峰顶苦寒,松霜林边,雪积的厚厚的,噗噗深陷其中使劲扑腾。
简默后脚跟带起点点白泥,朝林边飞奔过去,忙将陷入雪地里的噗噗拔出。
小毛球吐出一口寒气,甩甩身上的积雪,指着松林噗噗叫个不停,声音很是气恼。
简默此时已靠近林前,仔细看去,松霜林一片茫茫,松树裹着银装,层层叠叠,竟是看不清有多深。
月下林中又漂浮着似棉絮的薄雾,若有若无间,泛着些淡淡的猩红。
薄雾飘荡到松林边缘便似潮浪般倒卷而回,似是被什么东西束缚困住。
简默走进松林,才行了三四步,身体猛然被震飞出去,前方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拦在松林之外。
噗噗在他肩头向前摔飞,竟径直栽在雾纱笼罩的松林内。
他从雪地上爬起,抖抖身上雪泥,心知大师兄所说定有道理,这片松林必有古怪。
“噗噗!”
还未等他想好对策,小毛球在前方茫茫处,大声尖叫着跑出来。
突然间,轸宿峰顶,风云突变,那松霜林中的薄雾竟像龙卷一般在林中低空处卷成一个漩涡
白茫茫的雾气裹着丝丝猩红,在松林之上旋成一个巨大的风眼。
茫茫雾气向上,林间棉絮渐渐稀薄起来,简默心中惊疑不已,这峰顶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该不会跟噗噗有关吧!不会闯祸了吧!
见噗噗已从林中回到肩上,他拔步便想往山下跑,得赶紧将此事禀告师叔。
空中漩涡转眼间消散殆尽,松林间这时突然飞出数道白练,白练在林中雪地上,诡异变向,簌簌作响
顷刻间,白练已飞临林外,简默背着身子猝不及防间,便被道道白练缠绕得结结实实,将他向林中拖去。
噗噗一吐舌头,大吼一声,扑动蝶翼,向着绑住简默的白练一咬。
白练灵活的一晃,在雪地上一搅,舞起一地雪花,纷纷扬扬间,竟再分出一道白练,
白练疾若闪电般向着小毛球裹去,噗噗飞身不及,一人一兽被双双缚住。
简默奋力挣扎,双手使劲搬扯那白练,这时才知道这白练竟是细雪凝成,却如金石一般坚硬,根本挣脱不开。
他心中大悔,刚才出门时,急于追赶紫火,竟忘了把戳戳棍带在身上。
“罔两!”
白练拖着简默噗噗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痕,向松林深处拽去,
简默那月下的斜影,却只是晃了晃,罔两不知何故,竟未现身。
白练突然一松,被林风一吹,化为白雪飞扬飘洒,霜松林密处这时突兀般的,传出一个恍然的声音:
“原来如此…”
简默上身栽倒在雪地上,心中惊疑不定,这轸宿峰苦寒之地,竟有一个人,听声音那人年纪应该极老。
简默起身,顾不得身上夹着的雪泥,大着胆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密林中,声音主人恍若未闻,说道:“小子,你身旁那只毛绒绒的胖子是从哪里来的?”
毛绒绒的胖子?简默把噗噗从地上抱起,该不会在说噗噗吧。
“你说噗噗?噗噗可一点儿都不胖,它是我小时候在山中遇到的”
说到这里,简默停了下来,紧紧抱着噗噗,面色紧张的看着层层叠叠的松霜林。
深处那声音似是逝去了,林中沉寂下来,只剩下松霜树上发出的簌簌之声。
简默见久未有人声,大着声音试探着问道:
“老人家,我不知这雪岭是您老的清修净地,无意之中贸然闯入,多有不敬,还望勿怪,这便出了此地,不再打扰。”
“哈哈哈哈哈,老夫的清修净地!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清修净地。”
松霜林深处,传来阵阵大笑,震的林间树上积雪坚冰唰唰坠下。
笑声过了良久方才收歇,那苍老的声音说道: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就一只小鸟,竟没有一个人!这真是世上第一等的清修之地”
林中苍老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
什么朱鸟七宿,什么玑衡铨德,小小一口天车水,竟也想同化老夫!”
狂声如浪,卷起千堆雪,化作一条白龙,在林间狂舞。
简默觉得风息越来越紧,身体似被天地挤压,浑身气血上涌,脸色涨的通红,身上奇经八脉纷纷膨胀,似要炸裂开来。
简默心中大骇,脸上面皮痉挛,喉间有话,嘴里却发不出一言。
噗噗在风雪中焦急看着他,它皓白的毛发在风中飞扬,仰天大吼一声。
简默意识模糊,依稀看到噗噗那对短小弯角突然发出一道金光,随即陷入无边的死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简默感到脸上又有些湿漉漉的,他幽幽醒转,睁眼一看,正是噗噗又在用他那大舌头舔他的脸。
噗噗见他醒来,高兴的噗噗直叫,短小的四肢又蹦又跳。
“小子,你醒了?”身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简默一撑身下坚石爬起来,张目四望,发现自己处在一汪寒潭中的圆石上,
潭水幽暗不见底,泛着寒气,刺人骨髓。又飘散着一股气息,让他感到莫名的亲切与惧怕,很是矛盾。
潭水中有一个老者,此时正躺在水面,身侧浮着一口大缸
他满头的白发散落在水面上,随着他的摇头晃脑,白发不时的击在大缸上,清脆的响声中,大缸溅出一口清香落入老者口中。
简默小心的问道:“是老人家吗?”
水面那人咂吧两下:“正是老夫,好小子,今日见到你,居然喝到了两口美酒。”
老者躺在水面努力甩着头,让白发向水缸飘去:“再来一口,再来一口!”
简默闻言,瞧见那水面的大缸就在他手边尺许,问道:“老人家,你想喝酒,拿起喝便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必弄这些玄虚。”
缸中又溅出几点水珠,老者大嘴一吸,水滴向他坠来,他咂吧两下,大呼好险好险。
“好酒当然要配好活,再说,老夫一个人待在这雪峰顶上五百年,不玩点花样,岂不是要闷死了去。
“嗯?不如这样吧,反正老夫一个人寂寞难耐,你便留下来陪老夫如何?”
白发老头在水面一个侧翻身,面覆寒潭,咕嘟嘟的吐着水泡,含含糊糊的说道。
简默只觉得这地方古古怪怪,这老头也古古怪怪、神经兮兮,酒不好好喝酒,话不好好说话。
天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来。
“我师兄说轸宿峰顶是禁地,不许我私闯,这次出去,下次可不敢来了。”
老者这时突然两掌拍在水面,只见潭面陷下一个大坑,同时发出一声闷响,两道水柱从水面冲天而起
水柱如龙,老者从潭面扬身而起,满头白发盖住他的面貌,随即水柱化雾,在空中屡散开来,更加难以辨出他的形貌。
简默抱着噗噗看的目瞪口呆。
老者擎住从天而降的大缸,深深灌了一大口。
“这帮老逼登,算了!小子,你真不打算留下来陪老夫?”
这里又冷又怪,简默哪能答应,他心中一动,问道:“那发着紫火的玲珑奇兽是您老人家的么?”
白发老者在空中手一招,雾中飞来一只紫火奇兽,它双翅一收,停在老者手心。
“你是说萤火芝?他可不是什么奇兽,萤火芝是昆仑墟的灵草,紫火荧光乃是它自身幻化而出,如今他已有两千年的造化在身,乃有情之生灵。”
简默这才看清楚,那老者掌中的奇兽,身形极为小巧,通体青莲紫光流转,小鼻子小眼睛正向着他做着鬼脸。
老者在天空向下一伸手掌,悠悠说道:“萤火芝机灵乖巧,上入九霄、下探九幽、易如反掌,他行速极快,探幽寻奇有他助力,奇珍异宝便如探囊取物。
此外他还有一项妙用,常人若食他一肢,可延寿百年,修行中人若是吸收他一道灵气,可开七窍之心,抵得上百年苦修,若是吸尽他七道灵气,七窍洞澈,别说这区区的天车水,便是天地同化之力也再也不忌。
若是你喜欢,老夫便用他和你怀中的毛球交换如何?”
简默闻言大惊,看着伸到面前的萤火芝,紧紧抱着噗噗后退,这老者竟是在打他噗噗的坏主意。
噗噗自从绝谷中出来,便跟自己寸步不离,萤火芝虽然奇异非常,是什么昆仑墟的灵物,但怎能跟噗噗比较,他可是自己现在唯一的亲人。
简默边后退边摇头拒绝:“萤火芝既然如此珍贵,晚辈就不夺前辈之好,前辈一人幽居这轸宿峰顶,午夜梦回之际,怕也是寂寞难耐,这五百年来,有这乖巧的萤火芝相伴,想必解去不少寂寥。
现今怎能把他当成货物一般来交换。
再说,噗噗对我不离不弃,我这辈子都无法舍弃他。所以,晚辈不能和前辈您交换。”
“噗噗。”
噗噗大声和应,在他怀中用短小的弯角拱来拱去。
白发老者看着简默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收回掌中的萤火芝,同时化去掌上的暗劲。
这小孩看起来年纪不大,竟也明白什么是自己的重要之物,只是这小毛球对他有大恩,说什么自己也不能放弃。
简默退到圆石边,身后便是幽幽潭水,他眼珠一转,问道:“前辈,这么说来,萤火芝便是您老派去飞仙谷偷窃东西的了?”
白发老者倒身栽在水潭上,水面波澜不惊:“什么偷,说的这么难听,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造化,你取一瓢,我饮一觞,衡山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等事?
“嘿,造化,大造化”
他哂笑一声
“这酒还真不错,那帮老逼登其他本事没有,这化腐朽为神奇的酿酒本事倒是不赖。”
白发老者在水中左右摇头,发丝如海藻舞动,缸中又溅出一口清香。
简默看着老者吃下那羡鱼子师叔珍藏的美酒,也不知是五百年的寒潭香,还是两百年的石冻春。
他一时不由的又好奇起来,这酒真有这般美妙?下次定要央求师兄让我吃上一口,尝尝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