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晚风微凉
宏伟的天守宫依旧热闹。
千盏明灯闪亮,比白日更胜一筹。
朱红的围栏上,一名少年正耷拉着双腿坐在上面,背倚着石柱。
正值无忧潇洒的年纪,俊俏的脸庞却透着些许哀伤。
身上的服饰华丽而不失贵气,都是千金一尺的昂贵布料。
只有那些当朝权贵,富可敌国的世家才能穿的起的。
少年并不为金钱而烦忧。
也不为情所困。
他冷峻的面孔甚至称的上妖异。
连女子都失了颜色,若是换上妆容恐怕世间少有人能不心动。
也很少有女子能拒绝他。
少年忧愁的更为深刻,关乎身份,关乎自由。
抬眼望着夜幕下灯火通明的宫殿。
繁华之盛,世间少有。
居身于此间,他并不感心悦。
即便他几乎就是这片宫阙的半个主人。
少年轻叹一声:“哎——”
哀愁之际,少年又举起了一旁的酒杯,扬首一饮而尽。
酒液清凉,初饮不觉辛辣。
但很快醉人之意便袭来,令少年眼中多了些迷离。
但这样还不够。
这样的醉意还不足以洗除他心中的苦闷。
少年又举起了酒壶,准备再饮一番。
“魏公子,您知道,陛下她不喜有人在天守宫内饮酒。”
身后忽然响起来的女子之声,让少年停住了手。
原本要灌入口中的清酒,猛的止住。
荡起的酒液飞出了杯盏,将青石地板打湿。
杯中的酒再激荡,也会趋于平静。
泛起的涟漪消退,如镜面一般平滑,映出少年略显无奈的脸庞。
有几分随性的偏过了脸,便看到身后五步外正端端站着一名女子。
她面容似水,肌肤雪白,淡妆而饰,素雅端庄。
一身水蓝色的宫裙将身段衬得姣好。
女子不过桃李年华,白皙的脸上神情却保持着淡漠。
嘴角的笑也带着仪式般的规整,似是在笑,却并无笑意。
见这女子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少年并没有惊讶。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回了头。
继续扬首,望着上方的无边夜幕。
平淡的回道:“清琳姑娘,我与你们陛下又不会相见,独饮一些酒又怎么了?”
少年并未听劝,清琳没有生气。
微弯了腰身,低着头,降低了姿态,声音不喜不悲的回道:
“清琳不敢当,魏公子,您是陛下亲自定下的夫君。
亦是这天守宫的主人,自然不是奴婢可以指点的。”
“只是陛下向来不喜人饮酒,若是今夜她起兴来您房内留夜。
您身上的酒气可能会耽搁了两位的雅性。”
听完清琳的话,少年笑了,笑的惨淡。
他自嘲的回了声:
“夫君?你何必说出这客套的身份,世人皆知,我不过是被女帝护在这天守宫。”
“所谓成婚也只是女帝她念昔日与我父亲的交情,保我性命已是大恩,她怎会来我的宫殿?”
少年名为魏尘,曾经是真武帝国的皇子。
说是曾经,是因为他的父亲,真武帝国的君主武帝造成的。
武帝为求成仙契机走火入魔,不惜献祭帝国境内所有生灵。
以魏尘作为躯骸,企图接引魔神降临世间。
那一日,血流遍了皇都,冤魂百万,令天都变了颜色。
真凰女帝于关键时刻出手,联合诸多强者破坏了献祭仪式。
与武帝大战数日,山河碎裂,星月崩塌,最终取胜。
魔神虽未降临世间,但献祭仪式已进行一半。
魔种已经在魏尘体内扎根。
武帝终时警醒,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孽。
恳请真凰女帝帮他救下魏尘一命。
真凰女帝念及昔日同为帝君,允诺了这请求。
只是魔种之躯,为世人所恐惧仇视。
四方无上强者皆出言,要求真凰女帝斩杀魏尘,以绝后患。
武帝之举何其残忍,生灵为祭,世人皆知。
一时间近乎千万人共同进言,请求斩杀魏尘。
世人之言何其可畏,千夫所指,万民恨以。
但真凰女帝力排众议,以成婚为由,承诺亲自看守魏尘。
将魏尘安置于天守宫内,这才平息了众人灭魔之言。
后面真凰女帝带魏尘来到天守宫。
这里是她的宫宇。
魏尘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从不奢望自己能与真凰女帝共处一室。
只是这常年居于宫内的生活让他感到沉闷。
他昔日也是皇子,本拥有无限风光的前途。
如今只能终其一生待在这深宫之中。
对于正处年少的他来说,如何能轻易接受。
清琳还是低着头,继续说道:
“还请魏公子不要自我贬低,陛下她确实出于情理与您成。
但也从未轻视过公子,更没有让您受过伤害。”
魏尘不语,这一点清琳确实没有说谎。
只是这并不影响他身为囚徒一样的事实。
即便身怀魔种的他令世人敌视。
离开此地便会受到众人的讨伐。
但他还是不甘心,将自己毕生都留在这万年不变的围墙之内。
见魏尘还是没有停下喝酒的意思,清琳静候了几刻后。
竟是直接放弃了站姿,双腿一弯,直接要跪下了。
“呼——”
在双膝碰到地面的前一刻,清琳却没有跪下。
面前一阵酒气飘逸。
眼前那看似心死如灰的少年出手扶住了她,让她没能跪下。
魏尘终究不是蛮横无理之人,纵然正处失意之时。
他还是不想看到有人被自己为难。
自己不配,本就受恩于真凰女帝的他更没有资格跋扈。
魏尘叹了一声道:“你这是何必呢,为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下跪。”
保持着下跪的姿势不变,清琳回道:
“陛下说过,要将您作为真正的君主对待,所以还请魏公子听奴婢一言,早日回房歇息吧。”
这哪里是请求,摆明了在以身相逼自己。
魏尘苦笑一声,将清琳搀扶了起来道:
“知道了,你也别跪了,我回去睡还不行吗?”
一直到听了这句话,保持下跪的清琳才直起了身子。
微欠了一身,如水般柔和的眸子凝视了魏尘片刻后。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净的绣帕。
轻轻在魏尘嘴角擦了擦,带着几分歉意道:
“还请公子原谅,您的嘴角残留了酒液,奴婢为您擦拭下。
等会儿我让丹药师送来些醒酒安神的灵药。”
“我知道您不喜有人在您身边久候。
便请您睡前服下,不然明日醒了又会头痛。”
魏尘无奈的点了点头,绣帕上的清香让他感觉心跳加快。
这服侍贴心的过头,就算比起他之前身为皇子时,也差不了太多。
更何况如今他只是个徒有身份的伪君。
加上经历过亡国丧亲之痛。
如今的他,实在不想再经受如此精心的照料。
在清琳为他好好整理了一番仪表之后。
魏尘才被放过,摆了摆手匆忙的离开了。
望着眼前脚步急促的少年郎,清琳常年保持不变的脸上竟多了一分欣慰之色。
与先前仪式般的笑容不同。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情感,令这深宫都多了几分色彩。
魏尘在宫内快步走着,他并不想在其中待久。
这里的氛围让他感到压抑。
在这高大的城墙之中,要抬头仰望才能看到星空。
只是在彻夜不息的明灯下,连星辰都黯淡失色。
一路上有不少宫女停下手上的动作向魏尘施礼。
他没有回应,如今的身份与她们交谈都会使她们犯难。
而他走后,几个胆子大的小宫女还抬起头来。
好奇的朝着魏尘离开的方向偷瞄几眼,议论着:
“你还别说,陛下的眼光还真不错,魏公子这么好看的少年郎,恐怕整个炎国都找不到更俊的了。”
“那是,能配得上陛下的,又怎会是凡夫俗子。”
“嘿,你们可小点声,魏公子如今可是陛下的夫君,背后议论,可是大不敬。”
“没事的,魏公子脾气很好的,我听清琳姐姐说,魏公子都不让她近身服侍,一点架子都没有。”
“真的假的?还是清琳姐姐命好,不仅长得漂亮,身材也好,还分配到这样的美差,整天都能和魏公子这样的公子哥在一起,不像我们,整天不是洗衣就是清扫。”
又年纪稍大的宫女听不下去这群小丫头的诉苦,没好气的教训道:
“你们啊,就知道胡思乱想,清琳什么修为,二十岁的蜕凡境,放在那些仙家都是了不起的天才,不然陛下又怎会让清琳姐姐服侍魏公子?”
一听到这里,一群小宫女都蔫吧了,没了精神。
蜕凡境,那可是能够使用灵术的境界。
对于她们这些普通女子来说,无疑是不可触及的。
即便出了皇宫,来到世俗也是可以前去一方势力,担当长老高手的存在。
更恐怖的是,清琳才二十岁。
这也只是真凰女帝随意栽培的成果。
天守宫中还有更强的修士存在,只是年龄能与魏尘相符合的,便是清琳了。
身后的议论声音虽然不大,但魏尘还是能够清楚的听到。
虽然已经离开一段距离,但经历过血祭之后,他的肉身容纳了亿万生灵的血气。
本是为魔神准备的肉身,五感更是超乎寻常,可以轻易听到方圆几里细微的声音。
魏尘听着宫女们议论的话,心中也是感慨。
照顾自己的差事还会有人羡慕,明明自己不过是个徒有身份的囚徒。
自己未来不会称皇,死后也不会有人追忆,这就是他,他如今的处境。
不多时,魏尘便回到了自己的宫阙。
此刻高大的门户半开着,似有什么人来了。
魏尘还以为是宫中的丹药师来了,还疑惑今日这送药速度怎么出奇的快。
往日都是一炷香的时间才送到,如今自己还没回宫就来了。
他没有多想,直接走进了院内。
看到的却是他从未预想过的场景,那惊艳他一生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