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摆好热茶出门之后，臻邺先开了口：“坐下说。这么晚把你召进宫，累着你了吧？”
“属下可不敢言累。”穆奕说，“只是，主子您这么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儿么？还是，只是想听属下说说西疆之行？”
“心情不好。”
穆奕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我……我走的时候您似乎心情就不好，这怎么……几个月过去了，您心情还没好呢？”
“去去去。”臻邺笑骂一声，“你这嘴……你先讲讲西疆的差事吧。”
“祖成亮没上折子吗？”
“他上折子是他的事，你说的是你的事。”
“成……”穆奕答应着，便拉开了说书的架势，将自己在西疆遇见的人和事，统统讲了一遍。
从与西晋王子在战场上初次相见，到在大漠中挖出西晋使臣的尸骸，再到回煌城调配攻城器械等，穆奕都讲得兴致勃勃、妙趣横生。
可说到峪城一战时，穆奕的兴致突然沉了下来。尤其说到自己眼睁睁看着西晋人奸淫掳掠却无能为力时，他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主子，您也去过战场，您应该也见过我说的场景吧？”
臻邺只道：“朕见过敌军退去后残留的场景，那已是惨不忍睹。你身处其中，自然更是不忍直视。”
“嗯……总之，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了为何臣子们坚决不肯与西晋通商……但，我也更明白，为何主子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还坚持要与西晋和谈。”
臻邺苦笑：“照你这么说，是不是应该让这些文臣们也去边疆看看？”
“应该！太应该了！”穆奕用力地点头赞同。
“此事朕会记下。你接着说。”
“后来，西晋军又被烜王的援军打退了。”
“烜王还有援军？”
说起此事，穆奕的恨意和轻蔑都溢于言表：“我猜，援军来的应该不多，但西晋军那个松懈的样子，但凡是来一支整肃的人马，都能把他们赶出去……”
“若他们的援军不多，你们为何不趁机取了峪城？”
说到正事，穆奕便省去了绘声绘色的描述，直击要害道：“有火炮。烜王的援军将安城的火炮运了过来，加固了峪城的防守。”
事实上，此事祖成亮的确已在奏章中奏报清楚了，只是皇帝并未全信。今日听穆奕亲口说与他，他才真正信了。
“那也难怪，祖成亮现下手中兵力有限，能守好煌城、拿下罗布城已是不易。”皇帝又问，“那西晋军被打退之后呢？就此撤军了吗？”
“正是。他们带着那些东西退回大漠了。”
“……也罢，就算你办好了差事吧。”
穆奕明白个中含义，起身单膝跪下，道：“峪城之事，主子不怪罪，已是施恩于属下。”
皇帝道：“朕会明旨将你封给昌宁侯做养子，来日承袭爵位。”
“谢陛下隆恩。”这次，穆奕行了大礼。
“你起来，”皇帝道，“朕还要问问你，你觉得西晋那位小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啊？”穆奕起身，作冥思苦想状，缓缓说道，“一个很仗义、很讲信义的人。他喜欢与强者打交道。且在他心中，强者就是能打的，我们一些所谓的智慧，在他看来都是令人不齿的阴谋。但其实……他实际上也是个很聪明的人，只要有人告诉他，他很快就能明白这些‘阴谋’。最要命的，是他很有野心，聊天时，他时常会说出要‘灭大宸’这样的话。”
“不好对付啊……”
“没错，不好对付。”穆奕道，“后来我与祖成亮商讨了很久，觉得想要压服住这个小王子，必须偶尔打服他一次才行。若是一味的通商或和亲，时间久了，他必会生出些狼子野心。”
皇帝又问：“那你觉得，祖成亮是个什么人？”
提起他来，穆奕笑了起来：“他是个有意思的人。”
“怎么有意思？说来听听。”
穆奕笑道：“他童年遭遇过西晋兵的劫掠，算是不幸，但现在的他，平日里全然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样子，反倒是一个乐意享用人生的人。”
“享用人生？”听到这四个字，皇帝也笑了出来，“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把‘好色风流’换成了‘享用人生’来说与朕听？”
皇帝与穆奕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二人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穆奕说：“也还好吧，祖将军在为人处世上十分周全，他没贿赂我，但确实让我感到与他相处很舒服……他这个人呢，像个小富即安的人。只是他命苦生在了边境，想过上安稳的日子，需要先打仗。他不过是在勤勤恳恳地保卫自己的家园罢了，能做到总兵这个位置，完全是因为他能打、会打。”
“那他对烜王是个什么态度？”
穆奕得意一笑：“我就知道，主子一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所以特意问过他此事。”
“少卖关子。”
穆奕不敢再拖，立即道：“他很坦诚，他说，烜王刚去西疆时，守土安民，是个受人爱戴的王爷。但后来，烜王主动起兵，导致大宸内乱，这颠覆了他对烜王的看法。所以，他才誓死保卫煌城。”
“一个小富即安的人，竟然不会为了息事宁人而倒戈？”
“这便是祖成亮有意思的地方了。”穆奕道，“他看上去好像是用钱、用女人就能收买的人，但骨子里好像又特别的固执。他认准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果然有意思。”
皇帝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难免有几分不安定。
在他看来不合理的事情，他总是不敢轻信。
“你后来又在煌城住了多久？”
穆奕想了想，说：“没有多久。大概四月初，我看西疆局势稳定了，便向祖成亮告辞了。”
皇帝点点头：“那后来你又去了哪儿？怎么拖了这么久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