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禛四年三月初六
这日清晨，祖成亮府上的管家快步引着纪神医进门，一边说道：“真是劳烦您了，一大清早的就把您叫起来。实在是我家老爷身子不适，没有法子……”
“前儿我不是才来过一次？”
“是啊，您医术太高了，昨儿老爷便感觉身子大好了，这不，晚上又喝了大酒！一直喝到后半夜，又折腾到了天亮……”
说话间，他们进了祖成亮的卧房。房中点着浓重的熏香，仿佛是想遮盖住酸臭的酒气。
祖成亮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纪神医上前号了号脉，回身对管家说：“祖将军这次醉得有点厉害，我预备给他行一次针。你们先都出去，我不叫你们，你们先别进来。对了，徒儿你留下帮我。”
“是。”跟着他的徒儿应了一声，开始帮忙准备行针所用的物什。
管家又问：“那我们还能干点啥？能不能帮帮忙？”
纪神医顿了顿，说：“前儿给你们的醒酒方子还在吧？你们先去照着方子熬药。行过针之后需要给他喝。”
“得嘞，您请便吧，有事儿叫我，我就在外面候着。”
“好好，劳烦管家了。”
说话间，管家带着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祖成亮、纪神医和小徒弟。
祖成亮睁开眼睛，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说：“我没事儿。”
“我知道，我号过脉了。”纪神医说，“但你老这么折腾自个儿，迟早会真有事儿。”
“呵……”祖成亮笑了一声，转头冲着小徒弟，说，“这位小兄弟有些眼生啊。”
哪知小徒弟扑哧一声笑了，摘下帽子，又整了整挡着脸的衣领，说：“祖将军，别来无恙啊。”
祖成亮愣了一愣，迟疑着道：“小侯爷？你怎么来了？……你，你这左脸怎么了？”
“啊，不碍事的，这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了，你还没看身上的呢。”
这小徒弟不是别人，正是穆奕。
穆奕笑着，仿佛十分轻松的样子。祖成亮却只觉得那所谓的“已淡了很多”的疤痕，乍一看上去仍旧触目惊心。
祖成亮很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却没有这个拉家常的时间。
于是他说：“看起来，你们找我也有事。”
“应该是同一件事。”纪神医说，“你还是先把上衣脱了趴下，我边给你行针，你们边说。”
祖成亮立即褪去上衣，趴在了床上。
“我只是担忧。”祖成亮道，“日前收到灵灵的消息，说安城派了大军出征，这消息也让纪神医您递出去了。但此后便又没了动静，周边的城池没有被攻打，这支所谓的出征了的军队也是无影无踪。我实在是太担心了，便想叫您过来，问问有没有什么新的风声。”
“原来安城大军出征的消息，最初是从您这里出来的。”穆奕收起笑容，说，“我养好伤之后，听闻师门在安城的暗桩几乎都被断掉了，所以就想亲自去安城探查。想不到，正好遇到了出征的烜王军。”
“你遇到了？”祖成亮一激动，扭过头来问，“在哪里遇到的？”
“别乱动。”纪神医说，“不然我可扎歪了。”
祖成亮连忙乖乖扭回头去趴好。
“就在安城附近。”穆奕道，“我为了避免麻烦，一路都是昼伏夜出。烜王大军也是夜间行军，而且十分安静，若换了普通人，恐怕还发现不了他们。”
“果然啊……”祖成亮若有所思，又问，“那他们，往哪里去了？”
“往北。”
“往北？”
“不错。”穆奕笃定道，“我不懂用兵，所以也不知道烜王如此行事到底是要做什么。但我觉得事关重大，便就近先找到同门，把讯息传回了京城。皇上若能识破他的诡计，大约能想到应对之策。”
穆奕说了许久，祖成亮却是沉默了下来。
他毕竟是行伍出身，听到了这句“往北”，头脑便开始了飞速运转：北边有什么重镇啊？需要烜王星夜行军，秘密前往，难道……
“坏了！哎呦……”祖成亮一拍床榻，身子骤然抬起，光洁的背正撞上纪神医要下的针。
“我都说了让你别乱动！”说着，纪神医赶忙把扎错位置的针拔出来，祖成亮的背上也渗出了血珠。
穆奕对此则不以为意，问道：“祖将军想到了什么？”
“他八成是要打平城！”祖成亮道，“现在朝廷重兵应该大多压在潼城，平城防守必定空虚。烜王若是抽调精锐，趁其不备攻下平城，那便打开了京城的门户。若是以此为据，飞扑京城……京城就危险了！”
穆奕道：“将军的意思是，烜王他想绕开潼城，直扑京城？”
“对啊！只要攻下京城，就可以逼宫夺位。烜王起兵的目的本来不就是为了皇位吗？”
“……”纵是刚从生死爬回来的穆奕也是吃了一惊，“这……一举攻破京城岂是这么容易的？我虽不懂用兵，可如此孤军深入，若是失败，岂不是全都完了？”
纪神医不紧不慢地幽幽补了句：“他是造反的，本来也是不成功便成仁。”
祖成亮冷笑一声，道：“呵……烜王和烜王妃就是一对儿疯子！这样孤注一掷的主意，亏他们想得出来！”
“不仅敢想，而且敢做。”纪神医仍是慢悠悠地，一边在火上烧着针一边说，“就他们这股子血性，还真是能在帐下拢住一批忠臣。”
说罢，纪神医准备再下一针，祖成亮却道：“纪神医，别继续了。我得走。”
“走？你上哪儿去啊？”说着，纪神医还是果断地把银针扎了下去。
“嘶……”祖成亮道，“我要去平城。”
“你去平城干什么？”
“我刚刚想了一圈，朝中没有可调用的兵将能镇守平城了。”祖成亮一字一顿道，“我若是去了，以平城所剩的守军，好歹能多撑几日，为京城多争取些时间。”
说罢，他顿了顿，问：“小侯爷，要不要与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