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辛止雷停下来喘口气，又拉云知意一把，用帕子擦擦两人额间的汗。

    云知意听他说的这些话，还是不得解，为什么要到及笄才能学到这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不由得心生担忧。

    见着云知意眉头紧皱，辛止雷笑道：“妹妹你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云知意看去，石缝里长出一根绿，看样子是活不成，已经蔫哒哒的垂着头。

    “我们把它带回去吧，看起来像是春菊，等它长出花来，我也就回来了。”辛止雷笑道，冬日的阳光像住进他的瞳孔里一般。

    这春菊和他何其相像，只是杂草，却很顽强，他是在冬季来到云府，也是在冬季离开。

    此行虽说并非要拿刀枪上战场，但战场凶险，他在前沿，哪怕是在营帐也不安全，常有敌袭偷袭营帐。

    更何况陛下是不是要拿他开刀也并不明确。

    云知意点头，她会好好照顾春菊。

    赶紧找了些石头挡住风雪，“兄长，走吧，去云梦楼找个器皿。”

    “好。”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

    云梦楼屹立在山巅处，云里相见，披一身白雪，浮雕精美，四周围绕着住客休息的房屋。

    山下山中无人问津，楼内楼外倒是热闹非凡。

    刚至云梦楼二人便说来意，想要个器皿。

    这楼主也是位奇人，道明楼中器皿皆非凡物，若是想要，还得在此地花些银两，再买器皿。

    两人在此处休息片刻，又饮些许茶，品几道小菜，方才让买下一个花瓶，云知意抓紧时间跑到春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它搬到花瓶中。

    冬去春来，春菊也长得甚好，不负云知意的悉心照料。

    花开之时，恰逢辛止雷与大将军凯旋而归。

    不过是过去一个冬日，他仿佛沧桑许多，身上也背负好几处深深的伤痕。

    自战场回来后，辛止雷便逐渐与云府疏远，再到后来搬出云府，将春菊留了下来。

    “今年花开过，花也早就开过无数次。”云知意垂下眼帘柔声回答他。

    她只道是，花开花落，何况物是人非。

    辛止雷眼眸暗淡片刻，又看向云知意道：“我走时那局棋还未下完，今日便下完它吧。”

    云知意望向院子里的棋局，她缓缓摇摇头。

    那局棋他们下得一塌糊涂，心思都不在棋局上，如今再下也是一样。

    “我知你有许多疑问，陪我下完棋局，两日后我可以带你去见太子少傅。”

    云知意思虑，只是见一面用处不大，见与不见也没那么重要。

    “届时你扮作下人同我一道前往太子少傅府中。”他又补上一句。

    这句话彻底让云知意心动，借着这个由头，她可从中探查一番。

    “既是如此，请吧。”云知意温婉一笑。

    微风轻拂，吹得一片竹叶落上棋盘，其中黑子占气颇多，白子已无活路。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经分出胜负，只是棋局前半场两者下得都烂，后半场白子倒是出过一两手妙手。

    不过黑子更像是看破了白子的每一步，始终占上风。

    “你赢了，同你下过那么多棋，从未赢过，你好像每次都能猜透我的棋路。”云知意叹口气。

    她的声音纤细柔软，听着好似是在哀怨，见她眼神，又纯净有力，好似只是在困惑。

    辛止雷笑而不语，这模样倒是让云知意看出些狐狸的影子来。

    “到底是长你几岁，多了些年的棋艺。”他清理着棋子。

    云知意不知道他的用意，想了一整局棋局也没想通，若是他已与云府决裂，那为何还要带自己去太子少傅府中。

    分明是想让自己去探查太子少傅府邸，若是他还站在云府身边，为何这些年与父亲作对，为何在朝堂上维护太子少傅，为何，为何。

    她大抵对父亲所说的非黑即白有了一点推测和理解，却还是不得要领看不清道不明。

    辛止雷收拾棋局的指尖微微颤抖，抿抿唇，又对着云知意笑。

    “知意，人就像棋局一般。”

    云知意抬头，从思绪中抽离，想听他继续道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缄口不言，只是专心收拾棋子。

    人就像棋局一般，云知意反复揣摩这句话。

    她恍然知晓，或许父亲给的这一阶段的课题答案，便在这一桩太子少傅案中。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父亲与辛止雷暗许，将这件案子作为棋局交与她。

    “人就像棋局一般。”她轻声道，细微的声音随风泯灭。

    她会是执棋之人，还是其中的黑白棋子。

    “知意。”辛止雷敲敲青石板桌，“师傅，不，云大人请人来寻我们了。”

    云知意微微出神，被辛止雷唤醒。

    院门外站着一小厮，恭敬地等着他们。

    云知意整理了一下衣衫：“即使如此，走吧。”

    云夫人从云大人处得知，云大人与辛止雷解除师徒关系，今日亲自下厨为辛止雷做了一桌离别饭。

    有云知意爱吃的米糕，有辛止雷爱吃的通花软牛肠，这道菜要将小羊羔骨髓塞进牛肠，工序繁复，云夫人也不辞辛苦地亲自动手，牛肠劲道浓香，辛止雷连连称赞。

    饭桌上，谁也没有提朝堂之事，没有人提及这两年之间的隔阂，也没有人提以后如何，只话家常，道平日事，忆往昔岁月，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模样。

    辛止雷夸赞云夫人厨艺高超，又说云大人状态一如壮年，将两人哄得笑声不断，云知意也暂时放下一切还和以前一样温柔地同他谈话。

    饭后，辛止雷朝着云大人和云夫人行三次大礼，方离开云府。

    待他离开云府后，辛止雷与云大人解除师徒关系的传言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至汴梁每个角落。

    云知意趁云大人与云夫人甜甜蜜蜜，偷溜至书房翻阅太子少傅案的卷宗。

    记录了几个人证的供词，几人皆是言之凿凿，尤其是云大人的手下孙木又，便是他撞破太子少傅周乙杀人。

    卷宗上详细记录了孙木又那日看见的全过程。

    那是五日前，盛元14年，时节白露，酉时，凉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