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
凛玥冷冷地说了一句后便转过身子,一副不想继续说话的样子,似乎有点儿不高兴。
“在生气?为什么?”
硬生生把询问的话语憋回去的凌笙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却颇为不解,直到他看见凛玥在一个人费力地推动着罗福的尸体却几乎没有进展时,内心才有所明悟:原来是生我没有遵守约定和她一起处理尸体的气啊。
可是那种时候怎么可能不去帮忙啊,凌笙在心里嘀咕一声,同时也不由感慨,凛玥的内心似乎不像外在一样冷漠,竟然也有着小女生一样的情绪。
边想边站起来准备过去帮忙的凌笙突然踩到一团黏稠的液体,脚底一滑,连忙用双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这才没有再次摔倒。
“嗯?这是什么?”
准备爬起来的凌笙感觉到右手抓到了什么,抬起一看,是一团模糊的碎肉,夹杂着几根黑色的毛发。
哦,一团碎肉啊,好像是何勇的,嗯,是他的没错。
他好像死了?嗯,确实是死了。
凌笙重新站起来,把手上的碎肉随意一扔,继续向凛玥那边走去。
等等!何勇死了,何勇在我面前死了?我竟然忘记了这件事,怎么可能!
凌笙的脚步陡然一滞,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与罗福无声无息的死亡不同,何勇的死是凌笙真真切切感受到的,而且目睹了其惨烈的全过程,怎么可能一回头就忘记,像个没事人一样想东想西?
我出问题了?
脑海中刚一冒出这个念头,凌笙就感到一阵恍惚,仿佛看见自己身处一片雾霭的中央,而在无限远方,屹立着一张被苍白诡气笼罩的王座。
“那是……什么?”
凌笙挣扎着望向那个神秘王座,仿佛身体不受控制一般。
下一刻,他的脑袋凭空爆炸,猩红的血水和白花花的脑浆四处飞溅!
但很快,诡异的雾蔼将凌笙的无头尸体包裹,又迅速散开,竟让他再次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但先前脑袋爆炸的疼痛却神奇地被保存了下来,不断涌入凌笙的神经,几乎快把他逼疯。
他半跪在地上,身体高高躬起,双手死死地抓住地面,甚至磨出了鲜血。
他的脑袋里像插入了无数根钢筋,被疯狂搅拌着,耳边传来各种疯狂诡异的呓语,让他的精神和肉体都遭受着巨大的折磨,血肉仿佛一层一层被剥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钻出……
就当这种极致的痛苦即将压垮凌笙最后的精神时,一股寒意突然将他笼罩,随即而来的是腹部传来的剧痛和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
凑笙骤然睁开双眼,神情疲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到处都是冷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好像脱离了那个……那个梦境?凌笙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颇有些劫后余生地想到。
突然,凌笙感到肚子上一沉,脖子更是被一个尖锐的物体抵住,冰冷无比。
艰难地转动眼睛看去,凌笙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放倒,躺在血肉模糊的车箱中央,而凛玥则将双腿抵在自己肚子上,一手撑在自己脑袋边,一手拿着一根尖锐细长,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锥,紧紧贴在自己的脖颈处,仿佛随时都会刺下去。
两人双目对视,凛玥银白偏蓝的长发垂落在凌笙眼前,从他的角度看去,此时的凛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但凌笙什么都不敢想,也不敢动,因为从凛玥冷漠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是真的会刺下去。
虽然凛玥很轻,压在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感,但被人用冰锥抵住脖子,生死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
就在这时,吴非凡惊慌的声音响起:“凛玥,你在做什么?”
本杰明靠近几步,紧紧盯着凛玥,伍敌、张宗宝等人也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想上前阻止又怕伤到凌笙,只好站在原地劝说。
脸色还很苍白的夏小然叹了口气,声线稍显颤抖地劝道:“凛玥,何勇才刚,刚变成那样,这里太诡异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所以我们千万不能内讧,把武器放下,有什么矛盾大家好好交流,好吗?”
听到众人的话语,倒在地上的凌笙偷瞄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脸色都很苍白,身体明显还在颤抖,张婷和江可瘫软在地上,白浅浅更是一动不动,似乎晕了过去。
他们还沉浸在何勇诡异死亡的恐惧中?也就是说我在“梦境”中经历的时间换算到现实只有一小会儿,甚至更少,否则这么多人不可能没一个理解凛玥的行为,他们没有注意到我可能存在的异常,但凛玥注意到了,并把我示作了潜在的威胁?
根据众人的神态和身体反应,凌笙在心里对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凛玥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话,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凌笙的脸,冷冷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梦!只是说了怕你不信。凌笙在心里疯狂哀嚎,脸上却摆出十分严肃的表情反问道:“我在做什么?”
凛玥没有回话,静静地看着凌笙,其他人的目光也全都汇聚在他们俩身上。
正当凌笙以为事情会先告一段落时,凛玥握着冰锥的手却突兀向上一抬,紧接着便狠狠地向他脑袋刺去,事发之突然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眼中倒映着不断接近的冰锥,凌笙下意识想要反抗,可刚刚脱离那个“梦境”,精神疲惫的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
我要死了吗?凌笙瞪大了双眼。
“叮!”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有血水飞溅,那根尖锐的冰锥径直地刺入了车板,就在凌笙脑袋的旁边。
凛玥伸出手抓住凌笙脖颈处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起,让他能够坐在地上,同时收回了压在他肚子上的腿,半跪于地。
她将嘴轻轻凑向凌笙耳边,凌笙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清香,在她极低的体温中夹杂的冷冽的清香。
“你刚刚,在吃他的肉。”
凛玥轻轻的,绝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耳语,此刻却如同九天惊雷一般在凌笙脑海中炸响,甚至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定是骗人的,我怎么会……突然,凌笙呆滞在了原地,解除了人身限制,神经不再紧绷的他,忽得察觉到,自己的右手好像黏黏的,而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咸味和猩味……
难道我真的吃了……何勇残留的碎肉?凌笙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儿直接吐了出来。
凛玥松开凌笙的衣领从他的身上下来,她深深看了眼一副失魂落魄样子的凌笙,转头向车箱外围走去。
众人都愣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向凛玥的目光中更是多了几分畏惧。
足足过了三秒多,伍敌和本杰明才反应过来,上前把凌笙扶了起来。
“没事吧,兄弟?”
“你感觉怎么样?”
面对两人的关心,凌笙感谢了一声,表示自己没事。
“凛玥在这家伙在想什么啊,她不会是疯了吧,竟然做这么可怕的事,亏她长这么好看。还有,她拿的冰锥在哪里弄的啊,我怎么没看到车上有冰?”见凛玥走远了一些,伍敌压低声音愤愤地说道。
“她没疯,倒是我,可能已经有些不正常了……”凌笙脸色苍白,自顾自地小声说道。
“什么?”伍敌没有听清凌笙的话,一旁的本杰明则若有所思。
两人将凌笙扶至角落后也顺势坐下休息,但没有谁再开口说话,短短时间内经历了这些诡异的事情,并失去了两位同伴后,他们的理智已经达到了临界点,距离崩溃只差一步。
他们一点也不想继续呆在车箱内,只是这辆没有司机的卡车一直在高速笔直地行驶,让他们无法逃离。
……
车箱上方的灯泡闪得越来越快,似乎下一秒就会熄灭,渗透进来的白雾愈发浓郁,笼罩在昏暗的车箱内,显得格外诡异。
车箱内一片死寂。
凌笙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平复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内心,与此同时他还发现这片白雾中夹杂着些许苍白之气,若不是它们每次靠近都会让自己耳边传来刺耳的尖啸,让他感到血肉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根本发现不了。
“又来了……”
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结束了新一轮的折磨,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这种程度的疼痛和怪异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偷偷瞄了瞄其他人,发现他们除了不安、恐惧外一切如常,让凌笙愈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了。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凌笙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开始将大脑放空。
突然,他意识到有些不对,车箱内,是不是太过安静了?
仔细想想,不管是先前尝试救下何勇,还是之后凛玥对自己的怀疑,前前后后他们全都忽略了一个人,那个行为诡异的女孩!
而现在,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竟然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明明先前还在一直神神叨叨……
凌笙瞬间警觉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四周:瘫坐在一起的张婷和江可,晕倒在她们身边的白浅浅,远离她们独自一人坐着调节情绪的夏小然,不再拖动而是观察起罗福尸体的凛玥,坐在自己左右两侧的伍敌和本杰明,以及站在被冰封的窗口下正窃窃私语的张宗宝和吴非凡……
没有她的身影……
凌笙的心脏猛得跳动两下,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凭空在这么多人眼前消失?
她在何勇被拖进驾驶室的混乱局面中掉出了车外?不,不可能,她一直都在车箱最内部,卡车也一直行驶得很平稳,她不可能掉出去……
等等,不对!在我们去拉何勇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难道她在——
下一刻,凌笙心有所感,骤然抬头。
……
夏小然双手抱着曲起的膝盖,把头深深埋进怀里,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死了,何勇和罗福都死了,就在我们眼前……”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要遭遇这种事……”
“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谁来救救我……”
她的身体颤抖着,不断小声嘀咕着——她也只是一个小孩,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哪怕平日里显得再独立再冷静再坚强,也难以承受面对死亡甚至随时都会死去的心理重压。
不过她的情绪低落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抬起脑袋轻轻抹去眼泪,夏小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声给自己打气道:“夏小然,你要冷静,千万不能害怕,不能让大家担心,也不能给大家添麻烦。”
“对,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要冷静,我还得鼓励大家……”
“我们肯定能逃出去。”
正当夏小然努力说服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时,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自己头上。
伸手摸了摸,手感很怪,像是黏稠的液团。她把手缩回放在眼前,却由于昏暗的,闪的飞快的灯光而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很怪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噗滋!
又是一滴液体落在她的头上,似乎,是从上面溅落的?
带着不解,夏小然向上望去,下一刻,她的瞳孔猛然放大。
那个行为诡异的女孩的四肢被拉长了一倍有余,以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抓住车箱上部,依旧紧贴着车壁,一动也不动地呆在那里。
她的肚子肿胀到一个极其夸张的程度,就像注满水的水球,后背已经撕裂开来,白森森的脊锥被抽离一半,径直裸露在空气中。而她绽开的血肉中,生长着大小不一,狰狞可怖的遍布细小颗粒的肉瘤,正不断滴落着黏稠的液团。
似是感觉到夏小然的目光,它的脑袋扭动几下,突然向后扭曲一百八十度,脖子缠绕成麻花,死死盯住她。
在夏小然惊恐的目光中,它的嘴角缓缓裂开,一直蔓延到耳根。
它笑了,一个诡异的,惊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