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公子。”
再看林时清后面时,不知何时坐了个人。他依旧是一袭胜雪的银白衣袍,如墨画精美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他靠坐着,微微眯着眼,手正撑着脑袋,一副慵懒的模样。束着发,垂下来的发结搭在他的肩处。
只听他温和的语气里带着轻佻,道:“又见面了,林二小姐。”
“你如何发现我的?”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越发勾人心魂。
“这也只能怪宋二公子天生自带的寒意,有些过于凛人了。”林时清转过头,看着那人笑道,“不过,总是能遇见宋二公子,看来我们很有缘呢。”
那人闻言只是轻笑,没有说话。沉默少顷,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林时清怔了怔,倒没想到宋归言居然对这个感兴趣。林时清歪歪头,笑问道:“宋二公子为何想知道这曲名?”
“……我母亲曾弹过这首曲子。”宋归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毫无波澜。
宋归言的母亲?那个差点就成京城才女的延尉府嫡长女,章琴蓁。
林时清固然听说过这个人。
失去母亲的感觉定然不好受。
“这曲子叫《往昔》。”林时清沉默片刻,笑道。
往昔,过去的回忆,即使是尘封已久,即使是泛黄的书页,无一不会不令人为之动容,不令人为之沉沦。
宋归言双眼瞪大,那双如同冷月的眼眸里涌起了丝丝涟漪,他的神情有些怔然。那是林时清第一次见他这种神情。
林时清缓缓站起身,含笑道:“好了,不是要让宋二公子相信我么?”
“那么接下来,还请宋二公子不要眨眼。”
宋归言回过神,看着面前对着自己戏谑一笑的少女。他撑脑袋看着她,忽然也笑道:“拭目以待。”他的声音清冷温润,带着低柔。
……
林时清走出了小间。闵芫已经在外面等她很久了。
“你可算出来了。”闵芫问,“你练得怎么样?可适应了?”
她方才听林时清弹奏的那一小段,便认为,其实她可以不用练的,就是那么一小段也是无人能比的了。
林时清宛然轻笑,道:“算是适应了吧。”
闵芫知道林时清惯会谦虚,便也没说什么。
“快开始了,我们走吧。”闵芫道。
这次的弹奏评判,却是在藏书阁前举行的。
此地空旷,周围有丛丛翠竹,遮住了烈阳,投下了阴凉的竹影。单是这几丛茂林修竹,就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这次由抽签来决定各位考生的入场弹奏顺序。入场顺序自然是越前越好,若是在后面,评官疲倦了,也无心去评判了。
林时清伸手在筒里随意抽了支,拿着反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个数字——四十三。
能来参加的考生一共就四十五人,这四十三号,不就是最后的么?
闵芫走过来,心情似乎不错,问:“我抽的是十六号,你抽的是几号。”
不等林时清回话,闵芫探头过来一看,双眼瞪大,惊道:“四十三?”
这么后的数字,恐怕不太吉利啊。
林织玥佯作路过,听到闵芫说话,故作疑惑走来,问:“什么四十三?清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林时清也不掩饰,道:“说入场号数呢。”
林织玥走过来一瞧,掩唇佯作惊讶,道:“四十三号?清姐姐居然这么后?”
“玥娘算是好运,抽了个十一号,但愿能让清姐姐多沾些福气。”林织玥掩唇轻笑,眼里满是嘲讽。
“多谢三妹,只是我说过,三妹的好意,我实在不敢收。”林时清摇了摇头,谑笑道。
“祝你顺利,三妹。”
林时清说完拉着闵芫走到座上入坐了。等众考生都入坐后,便到评官落座了。
最先落座的,是位看起来正值花甲的青年人。一袭松绿色锦绸衣袍,面容也算标致,一身正气凛然。他便是京城琴技与琴艺十分有名的柳云州,曾是陛下的琴师。
坐在他旁边的是位年值而立的女子,一身如意月华裙,看着飘飘欲仙。隐隐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这位便是“锦瑟玉仙”。
接着落座的是一位身着霞影纱石榴裙的女子,身姿绰约,风华正茂。一袭红色的霞影纱石榴裙格外惹眼,满头珠翠耀眼,容貌艳美妩媚。她坐在近中央位置。
而坐在中央的,也就是她旁边的同样是位女子。看着比她年轻几岁,可气质完全不同。一身雨过天晴软烟罗藻纹曳地裙,清雅脱俗,却又不似那纤尘不染的仙子。头上戴着玉华云金钗辉映相交,却不庸俗。雍容华贵,容貌明艳如画,有些似异族人。
“嗬,陛下果真是宠爱妹妹呢,居然让你坐中央位置。”那着霞影纱石榴裙的女子轻蔑地看了眼她,不屑说道。
那女子只是轻笑,随后道:“贵妃过奖。”
原来那身着霞影纱石榴裙的女子便是如今的云贵妃,而她旁边的便是春妃了。
按礼,春妃应该称她声姐姐,或是贵妃娘娘。可春妃却是喊她贵妃,倒也不是春妃无礼,只是陛下给了她名分,她现在虽不是皇后,可也和皇后差不多了。
云贵妃扶了扶头上玉金发簪,冷笑道:“只是不知,你坐不坐得稳这个位置了。”
这个位置,指的是如今的评官的位置,还是后宫陛下给她的位置?
“贵妃放心,就算你比我早入宫一百年,我也坐得稳这个位置。”春妃说话时看也没看云贵妃一眼,倒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云贵妃心中恨极,却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就算她是贵妃,可在后宫却不受宠。
接着落座的都是几位在元京城有名的乐师。
林时清看着坐在正中央处的春妃,早就听闻春妃是个异族之人,如今见到她的容貌,果真是与大周朝的人不同。
她垂眸,思忖着。
一旁的闵芫用手肘戳了戳她,问:“林时清,你想好一会弹什么了么?”
“你觉得弹什么好?”林时清反问。
“这个问我做什么?”闵芫思索道,“我觉得弹你方才弹的那曲,也不错。”
方才弹的那曲?林时清摇了摇头,道:“不,我想弹点特别的。”
闵芫疑惑不解,蹙眉问:“什么特别的?”
“没人弹过,没人听过的。”
“这……你怎么知道别人有没有弹过,有没有听过呢?”闵芫问。
可林时清转头对她忽地一笑,将食指放在唇处,表示不能说。
闵芫皱眉,在心里说了句:神神秘秘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此时,考试开始。
一个长得较为娇弱的女子走上台,在那古琴前坐下,缓缓弹奏起来。
接着就是一段动听的弦音响起。
可此时另一边的藏书阁上,也有人在看着这边。他倚着柱子,银白色的衣袍隐隐发着银光。
“你说你和别人结盟了?”身着玉色缎袍的季纭颇为震惊,质问眼前那人。
宋归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小声点,你很吵。”
季纭上前拽着他,依旧问:“你是不是和别人结盟了?还和那什么林二小姐?!”
宋归言挣开他的手,道:“松开。”
“你倒是回我的话!是不是?”
“是也不是。”宋归言不看他,看向另一处。
“什么意思?”
宋归言道:“算是结盟了,不过我还在试探她。”
“你还真同意了?你怎么和她结盟的?为什么和她结盟?……”季纭好奇地问了一堆问题。
宋归言却无情回绝,道:“你很八卦。你来这干什么。”
“跟你来的啊,我还想问你来这做什么呢!你不会就是跟她来的吧?”她。季纭手指指向正坐着的林时清。
“闭嘴。”宋归言不理他,继续看向台上。
“诶?”季纭忽然眼睛亮了起来,“弹琴的那女子长得好俏丽啊。”
……
渐渐地十位考生已经表演完了。
林时清注意到,只有春妃和柳云州一直都面无表情,沉默无言,对这前十个考生的表演不为所动。
到林织玥上场了。
林时清倒是有些好奇她会弹什么曲子。
只见林织玥净完手后,坐到古琴前。指尖轻轻划动琴弦,一段轻柔的声音响起,仿佛片片花瓣落到人心尖上。
轻柔却又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般,众人不得不屏息凝听。
渐渐地,声音逐渐放大,像是一只胆小的蝴蝶变得勇敢,在尽情扑飞着。
这时闵芫凑到她耳边悄悄问:“她弹的什么曲子?”
林时清垂了垂眸,随即道:“《缘春》。”
这首曲子讲的是女子恋慕上一位京城状元,可惜的是她身份卑微,不敢与他相恋。她对他的相思不敢张狂,如花瓣落在手上轻柔。
最后弦音逐渐放大,便是那女子终于有一日鼓起勇气与他相恋,他们不顾一切偏见,厮守一起。
谁知道林织玥弹的时候是不是把她和她的叶世子给代入进去了呢。
可惜差了点。
“果真不错。”云贵妃最先夸赞道。
可坐在中央的春妃依旧不为所动,而另一边的柳云州却露出了赞赏之色。
“这曲子将女子的心思变化细腻地琴音体现了出来,很难让人不共情呢。”云贵妃看向另一边的两人,问:“各位呢?”
锦瑟玉仙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是道:“贵妃娘娘所言不虚。”
柳云州最先回答:“贵妃娘娘说得是。”
云贵妃挽唇浅笑,道:“倒叫本宫想起了本宫与陛下呢。林三小姐果真才貌双全。”
林织玥面露喜色,不过还是规规矩矩低头道:“贵妃娘娘谬赞。”
一旁的春妃冷笑,道:“贵妃的共情能力果真厉害。”
云贵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转头看着春妃,笑着问道:“哦?妹妹难道不是么?”
林织玥眉头一蹙,道:“还请春妃娘娘指点。”
“此曲情感表达不够充分。前段虽轻柔,却没有全面表达女子的心思,还有杂音混淆其中,让人难以领会其中情感。”
“妹妹要求如此之高,恐有不妥。”云贵妃道。
春妃冷眸看着她,道:“贵妃方才不也如此么?”
是了。云贵妃对前十个考生要求极高,极为挑剔,什么神态不融入,什么弹奏姿势不对……应有尽有。
可唯独对林织玥没有一点挑剔,还是夸赞。这让在场众人恰好想起,这一对比起来,都觉得云贵妃偏心这位林三小姐。
一时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这云贵妃,偏心林织玥啊”闵芫也皱眉道。
林时清只是颔首,她也早有所预料,这云贵妃一直很喜欢林织玥,固然偏心于她。
云贵妃气得脸色有些苍白,感到脸面无光。
锦瑟玉仙为了不起什么争执,慌忙劝道:“罢了,两位娘娘。眼下月考还需继续呢。”
林织玥不知所措地站着,她佯作一脸无辜,让人心生可怜。林时清只感到恶心。
“林三小姐先下台去吧。”锦瑟玉仙对她道。
藏书阁上的那人却是已经无聊到把玩起了手中的彝卉宗令牌,没有看台上的弹奏。
“没想到这林三小姐还能受云贵妃的偏心啊。”季纭托腮看着下边,他问:“话说林二小姐什么时候上场?”
“你很想她上场?”宋归言依旧把玩着手中的令牌。
“倒是想看看她有什么能耐能让你和她结盟。”季纭语气里带着玩笑的意味。
宋归言动作一顿,随即冷言道:“你这样子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