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月辉洒满汴京,
林琅锁了铺子往家走去,走到胡同口,偶遇一书生,他生得白净清秀,气质儒雅,怀里抱着一大叠字稿,
二人相错而过的瞬间,平地忽起一阵狂风,那书生迷了眼,字稿飘飘洒洒如雪片般向天空升腾,
“啊!我的书稿!”
那书生四处奔忙拾起,林琅看他着实狼狈,帮他去追赶那些被风吹远的纸张,
二人忙里慌张许久,才勉强将书稿收拾齐全,只不过难免有皱了脏了湿了的……林琅将自己捡起来的纸张交还给他,
“这次可拿好了!”她笑一笑,如芙蓉初绽,
“姑娘……”那书生叫住了她,“敢问姑娘芳名?这些书稿对我十分重要,若无姑娘相助,只怕大半要损毁了!今日之恩,在下铭记在心,必定相报。”
林琅略回首,说:“举手之劳而已!你要想谢我,有时间就赏脸来前面的米线铺子,照顾照顾我生意!”
她对读书人,多少有些阴影。
汴河上,灯火辉煌,白日里多是人客货船,往来繁忙。到了晚上,声乐不停,各式花船如织。
船上或歌舞宴饮,或游船赏月,声色犬马,靡音霏霏。慕云寒登上的这艘双层游船,袁媛已经在等着了,
“慕云寒!”袁媛叫住了他,“最近忙什么呢?约你几次都不见人!”
袁媛着茱萸粉襦裙,上用金银双线密织了芙蓉图案,一张珠圆玉润鹅蛋脸,两汪澄澈秋波眼,面容似笑非笑,体态端庄,举止大方。
慕云寒瘫到椅子上,无奈道:“家里事儿多,哪比得上你闲情逸致。”
袁媛用指尖点了下他的额头:“少跟我贫嘴!快说说最近忙什么?”
慕云寒揉了揉额道:“唉……老夫人病了,把家里的行当还有漕运都交给我打理,别提多烦了。”
“伯母病了?你怎么不早说,明日我便登门前去拜访。”
正说着,袁媛回过头来,忽然唤道:“苏公子来了,玉棋,快去迎一下!”
玉棋接过那苏公子手里的东西,奇怪道:“苏公子,今儿你书童怎么没跟着?这些诗稿子怎么也都脏了。”
“别提了,路上出了点意外!”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慕云寒见他来了,起身走过来,道:“苏兄好久不见!”
“慕云兄,别来无恙!”他说完看了看四处,“袁小姐,不是说诗会吗?怎么就我们几人?”
袁媛掩嘴笑道:“苏兄别急,还等一人就齐了!”
话音刚落,银铃般的女声响起,
“苏哲哥哥!表姐!我来了!”
三人回头望去,一娇俏的大小姐着鹅黄色衣裙欢快的小跑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头,苏哲本能后退两步,她上了船,冲过来一把抱住苏哲的胳膊,“苏哲哥哥我好想你呀!”
苏哲急忙挣脱,“卢星儿,你好歹是个大家闺秀,这成何体统!”
袁媛嗔道:“卢星儿,越大越没规矩了!还不快放开苏哲兄。”
慕云寒道:“卢星儿,你就只给苏哲和你表姐打招呼,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慕云哥哥?”
卢星儿笑嘻嘻的放开苏哲,揽上了慕云寒的胳膊,“慕云哥哥对星儿最好,星儿怎么会忘?年节的时候,谁叫你不来我家玩儿……星儿都生你气了。”
这慕云、袁、卢是汴京的三大富商家族,与朝廷也有诸多关联,苏哲家是六年前,因为父亲进京上任,才举家迁来,是属于朝廷新贵,因为苏哲饱通诗书,颇有文采,在京已小有名气。
卢星儿在聚会上对苏哲一见钟情,可他深居简出,并不常露面,故请她表姐袁媛做了这个局,当然,袁媛也有私心。
船缓缓离开岸边,几人谈话聊天,几巡酒后,皆醺醺然。
不知那个女人此时在干什么?慕云寒忽然想起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苏哲看着圆月,想起那个在月光下帮他追逐漫天纷飞的书稿的仙子,不觉嘴角勾笑。
林琅与阿英正在灯下走五子棋,明日不用早起,今夜可以多玩一会儿。因着每月初一和十五,她们不沾荤腥,故这两日都只好歇业。
林母在旁边缝补衣裳,缓缓道:“你们两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们不远千里来到这儿吗?”
阿英立即回道:“这还用说,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家里的土地又被乡绅强占!再不出来,岂不是要饿死吗?”
林母笑了两声,道:“阿英真聪明!只是,当时若把你们都嫁了人,你们有了依靠,倒也不必奔波劳碌……”
“嫁人?嫁了人就不被欺负了吗,我们没有娘家兄弟舅舅撑腰,又没有嫁妆傍身,这乡里的婆母,那个是好惹的!”阿英愤愤道:“与其在人家家里受气,倒不如自谋出路!活个舒坦。”
“嗯,咱们阿英有志气!”林琅对她比个大拇指,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林母没有说出口,她想了想,只道:“你们切记,我们祖上本是大理国人,不论任何时候,你们都不可以自暴自弃。”
“知道了娘,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快去歇歇吧!”林琅轻轻夺过她手里的活计,催她去睡下。
早上,苏哲来到了米线铺子外,却见门上仍挂着打烊的牌子,他不知是什么情况,只得悻悻而归。
林琅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忽然想起自己答应了慕云寒,每月休息的两天要去他家里做工抵债!
她急忙洗漱完,就赶到了上次那家茶肆,慕云寒正面露愠色的等着她。
见她来了,他讥讽道:“第一次上工就迟到,林大老板就是这样对待工作的吗?”
林琅惭愧无语,
慕云寒冷哼一声,神气道:“看见这家茶楼了吗?是我慕云府的,也是整个汴京城最大,最豪华,最气派的。”
“嗯。”林琅冷淡回应,
“嘶……”慕云寒摸了摸下巴,问:“你懂茶吗?”
“略懂。”
“好,今日本公子要品鉴这即将上新的明前茶,你就负责备器,泡茶,清洁茶具……相信我,这一天会很充实……毕竟你的工钱可不低……”
他说着看了看宝清,吩咐道:“带她去换身咱们女茶倌的衣服,本公子不想在茶具上闻到一丝油腥气!”
林琅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天天泡在厨房里,她早已经习惯这味道……
换好竹绿的茶服,回到茶室,其他人已经把要试的茶摆上了茶桌,足足有近百种!
“为什么都是散茶?”林琅好奇道,这样的茶楼,接待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应用上好的片茶才对,
“说你傻你还不信,茶的本质是什么?是树叶!再金贵的茶它也是农作物,唯有先观其泽,闻其香,试其水味,才能判断其优劣,原材料好了,制作出的片茶才合用,我们今日要试的就是这毛料!”
这么多……今日可要累死了,林琅心里嘀咕。
谁知慕云寒起身巡视一圈,凭观茶叶条索、白毫、色泽就直接淘汰了一半,
“这个不要……不要……不行……这些都是哪些茶庄送来的?是看本公子年轻就好糊弄吗!这等劣质茶品也敢往我青凤阁送!”
“宝清!告诉这些被淘汰的茶主,以后也不必和我慕云府名下的商行合作了!”
他发了火,周围人皆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来,泡这个试试!”他看了眼林琅,林琅立即净手,列置茶具,冲泡起来,
“不行……再换。”
“再换。”
“下一个。”
……
接连试了十来种,他均不满意,林琅只觉手腕发酸,若不是她在铺子做惯了活儿,只怕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茶喝多了会茶醉,慕云寒略感头晕,命人上了糕点甜水,缓一缓。
“这个你来试。”
“我吗?”林琅拖起一杯,嗅了嗅,又品了品,“初入口清香扑鼻,回甘快,是上好的春茶,只是……这后味不够柔,有些苦。”
慕云寒咬掉半口苓粉糕,“原以为林老板只会卖餐食,没想到说起茶来也头头是道。”
林琅笑道:“慕云公子可听说过三道茶吗?”
慕云寒蹙眉思索片刻,“没有。”
林琅道:“在我的家乡,招待贵客进门,都要先敬三道茶,第一道用清茶煮成,味苦涩,第二道加入红糖,红枣,桂圆还有乳扇,滋味香浓甜腻,这第三道嘛……”
她说着心驰神往,不经意间瞥见了慕云寒的神情,随即偃下声来,低头不敢再语。
慕云寒回过神来,问:“这……第三道怎么了?”
林琅道:“我们还是先试茶吧,不然天黑也试不完……”
慕云寒清咳一声,道:“喂,我现在是你老板,本公子让你说你就得说。”
“第三道要加入花椒,炒米,核桃仁等坚果,各种滋味齐全,以取其回味的特性,这一苦二甜三回味,就像人的一生。”林琅快速说完,
“哦……”
“嗯。”
清茶最是让人饥肠辘辘,
林琅恶得头晕眼花,腹内空鸣,这慕云寒也太不是人了,工作起来连吃饭的时间都不留!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三年,
“就这样吧,让茶庄在明前采制好,制成团茶,我们青凤阁的头茬儿春,必须是整个京城最好的。”他吩咐着宝清,
林琅如释重负,起身要走,
“本公子让你走了吗?”他目光如剑,
“慕云公子,请你看看时辰,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是给你卖工,不是给你卖命呀!”林琅高声叫道,她从小只要一饿肚子,脾气就不好,
同在工作的茶倌都在心里默默叫好。
“你吼什么……”慕云寒语气弱下来,“我只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吃饭去。”
林琅生气道:“这应该不算工作内容,恕不奉陪!”
她说完就去房间换衣服,
待她换完,一开门就被慕云寒铁青的脸吓了一跳,
“走,吃饭去。”慕云寒扶着门,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
“慕云寒……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林琅试探性的问道,
慕云寒闻言一笑,“那就请林老板,把这些茶具全部洗干净,分类整理好,再回家休息,好吗?”他说完露出一个纯真的微笑,
茶室已经是一片狼藉,林琅仔细的收拾完,已经是深夜,她在心里骂了慕云寒一千遍大混蛋!
累了一天,饿了一天,林琅已是精疲力尽,她走回家已经顾不得吃东西,累得倒头就睡。
另一边,慕云寒正在对宝清发脾气,
“我是会吃了她么,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我,我不要面子的吗!”
宝清道:“公子……您还记得你找她是为了什么不?您老是为了报昔日之仇!那不得可劲儿使唤她,您干嘛还想请她吃饭呐!”
“嗯!你说的有理,是本公子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