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的深了,村庄道路上行人稀少,各家灯火通明。
虫鸣蛙噪声渐渐清晰了起来。
突然,一阵马蹄声闯入,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马在无人的道路上奔驰着,马上的人裙摆随风飞扬。看不清骑马人的模样,只能确定是一女子。
待到女子放慢了速度,来到木桩围成的院子旁下了马,才看清那女子的模样。
头梳朝云近香髻,身量苗条,面如敷粉,手如玉葱,肤如凝脂,眼波流转,翠眉皓齿,体似杨柳戏春风,不胜环肥多一分。
上身束身斜襟衫,下身四开马面裙。裙绣八宝流苏璎珞海螺纹。脚蹬长靿靴,踝挂红石坠,腰环蹀躞带,配三尺长剑,一身黑红相间,似天上的仙子着了戎装,飒爽英姿,竟生生的压盖了娇柔样。
“师尊!我回来啦,还有吃的没?饿死了。”
那女子把马栓在了院外的木桩上,小跑着进了厅堂。
老伯听见那马蹄声,料想也是自己那徒儿回来了,见徒儿风风火火的进了屋,没有喜悦反而训道:
“远远的就听见那马蹄嘈杂声,就不能慢点骑,小点声?半夜扰了人清净。女娃就该有个女娃样!你师兄安排护送你的人呢,怎么不见他们?去你师兄那,交代你的事情怎么样了,你师兄可有回信于我?”
“好啦,好啦,知道啦!他们知道这里也没有地方可以留宿,送我到村口就走了,说不打扰您老人家了。给,师兄的信!”
“屋里有没有吃的,晚饭还没有吃呢,饿死了。”
那女子听的有点不耐烦,把手里的信塞给了老伯,径直的朝灶房走去。
老伯收起了信,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声气。
那女子甫一进灶房,见里面有个陌生人正收拾着碗筷,脚步猛然止住,转头对老伯说道:
“师尊,这小娃儿是谁,您老人家该不会给我找了个师弟吧,看他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呀?”
“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家住哪里?父母可尚在?是我师尊刚收的徒弟吗?师尊几时收的你?”
女子未等老伯回答,便走到季蘅面前,吧啦吧啦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季蘅面对这突然闯进的陌生女子,看的有点呆了,可能因为这女子清新脱俗的美貌,也可能是因为她俏皮活泼的性格。
即使过了很多年后,他也没有想明白原因。此为后话了。
意识到有点失礼,季蘅又连忙低下了头,手足无措,对那女子突如其来的一连串问询,也默不作答。
“来,让姐姐看看师尊看中了你哪点?”
说着上下打量着季蘅,又侧头仰面盯着季蘅埋下的面孔端详了一会儿。
“咦~,也没什么特别嘛,模样也还算俊俏,就是个子比我高了点,可惜是个哑巴。”
“好了,别闹了,明天再说,时间也不早了,今晚你去你李叔家睡一晚,你的房间留给这小娃儿睡了。让你李叔给你弄点吃的,顺便把这屉子一并给你李叔带过去。”
老伯见这徒儿的疯癫性格又发作了,手里的拐杖提起又放下,最终指着桌子上的碗筷菜盘说道。
女子瞥见师尊那手里的拐杖,识趣地帮着把菜盘碗筷装进了屉子。突然又凑到季蘅的耳朵前,面带笑意,小声的说道:
“不要乱动我房间里的东西,明天姐姐再来找你玩。”
季蘅闻见一阵盈香袭来,那女子朝他脸边靠近,脸一红,头往另一边歪了歪埋的更深了。
“师尊真偏心,有了新人忘旧人,映雪这才走了几天的功夫,您就收了新徒弟,还把映雪赶出了师门,呜呜呜”
女子佯装可怜委屈的忿恨模样,边走边说着。
老伯实在忍受不了,抬起的拐杖还没有落下,那女子已经提着屉子一溜烟儿地不见了踪影。
“早些休息吧,时间不早了。”老伯见那徒儿已经走了,对季蘅说道。
季蘅本想着和老伯讲明天就要告辞,去汤夜国的事。见老伯这样说了就打消了念头,心想待到明天再说也不迟。
各自回屋,季蘅生平第一次进女子闺室,处处拘谨,不敢随处乱动,见那床被如新,又生怕被自己这身子染了污秽,便倚靠了床边坐了下来,不敢上去。所幸门窗紧闭,和着衣,也感觉不到室内温度冰凉。
静下心来想想,自己吃了花苞之后,那撕裂般的痛感,那灰白的世界,竟有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境虚幻。
若说那痛感更真实,可现在身上却没有一丝异样,甚至还感到通体舒畅精力充沛;若说那灰白世界更像是梦境,可明明那呼喊声又那么的真切,萦萦绕耳。
虽然知晓自己经历的这些都是因为吃了花苞的缘故,可母亲又是为什么让他吃那个东西呢?
老伯进了屋,拿出先前徒儿塞给的信封,趁着烛光打了开来。只见上面字迹苍劲有力,似有万顷澎湃之势。
“师尊讲座:
叩请恭安。
师尊之忧,师妹已与我一一述说,悬天之剑崩纹乍现,我与师尊同忧,且王与定戍国国使会于私,不知何谋。恐乱世将至矣!若逢乱世,我命不由身,恐不能侍您左右,每念及此,泪湿襟衫,恨不能二身。回望师尊教诲,仍历目如昨,师尊恩情不尽欲言。
师妹来鸾音城不易,留了些时日,顽性不减当年,惹了些祸端。我与师尊怜爱,不忍教惩,但恐乱世不悯,难以独善。望师尊多加管束。
愿师尊珍重,徒安元海敬禀。”
老伯读完,长长的叹了声气。
该来的终究会来,天之将倾,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映雪那丫头自幼跟随于我,不经世事,是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今日遇到的那个小娃儿,也是冥冥中的安排吧,我感到其体内灵识混沌杂乱,灵智未开,有汤夜血脉,又有先帝气息,料知世将动荡。
当年二皇无端身陨,我与其他六师兄妹皆悲痛不已。师兄妹们又无主事,终久生间隙,互相倾轧,灾厄自此始。
我奉先皇手谕待一人,却未明待何人于何时,只给了块玉珏,说遇之便知。我索性隐了身去,这一待至今便是千余年。
如今人已至,亦不负先帝授业之师恩,然观季蘅竟无灵根,吾身已老灵将散,恐又不能多助,心忧非常。
罢了,少年自有少年强,非我能左右,且能助者助。先帝既定之人,想必自有过人之处。明儿问过那娃儿有何打算再作思量。
唉,我这把老骨头只能于此地静心知命,守得这方水土了。可怜天下之人将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