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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怎地天降魔童
    青石板路从将军府的门前铺开,向南转过一个拐角后,笔直地向东延伸,直达荣光城的中轴道。

    一路上顾虑重重,李悦薇不仅要记路,还要就可能会面临的各种情况思考对策。

    “哥,我们这样贸然去见金帝,你可想好了该如何应对?”李悦薇问李兴兰。

    “见招拆招吧,为兄昨夜带着你擅自出城,于情于理都应当尽早向金帝解释原因。”李兴兰道。

    李悦薇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现在荣光城已经完全被金帝掌控,对他而言,把你当成潜在的内鬼除掉是最保险的手段。”

    李兴兰也解释道:“近来,北方的小岛上已有不少海贼团伙向金帝称臣,金帝若敢杀我,必会引起这些降者的恐慌,而率军亲征最顾虑的就是后院起火。

    “况且金帝早年得位不正,为堵世人悠悠之口,他格外珍视名誉、爱惜羽毛,这几十年来一直以宅心仁厚、雄才大略的明君形象示人,就连此番进犯瑰兰,都打着‘以战致和’的口号,大肆鼓吹‘要用战争换来和平’……”

    “可是万一呢?”李悦薇担忧道,“万一金帝就是毕其功于此役,不顾后方,不惜名望,偏要对你痛下杀手呢?反正只要拿下最终的胜利,历史就将由他书写,到那时什么‘名誉’‘形象’,都是任由他打造的、细枝末节的琐碎罢了。”

    “为兄何尝不知?”李兴兰神情坚毅,笃定道,“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场赌局,若金帝执意发难,我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这不是护我周全的问题,而是我们存在白白送死的可能性。”李悦薇蹙眉,担忧道,“若是见到金帝后,他派一群人围攻我们怎么办?双拳毕竟难敌四手……”

    李兴兰沉默。

    李悦薇又问:“一定要去么?”

    李兴兰回答:“陛下授意已然。”

    “嗯……既然是一场赌局,我们不妨站在对手的角度评估收益与风险,推测其内心走向。”李悦薇低声道,“此事的收益在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城,风险在于引入了‘你’这个不稳定因素。”

    “想杀你的念头必然存在,但是否付诸行动,取决去金帝的秉性。他若是保守者,会倾向于维持既得利益,那么将你这个不稳定因素祛除的概率便极高;他若是折中者,会倾向于既用你又防你,某种意义而言,这般既要又要是最贪婪的手段;他若是激进者,会倾向于抓此良机,借你之力降低战争的成本,一举歼灭瑰兰。我对金帝一无所知,你能判断出他的倾向么?”

    李兴兰缓缓摇头道:“为兄对金帝亦不熟知。”

    “虽然没有回头的余地,也不能操控金帝的性格,但我们可以在赌局的天平上,往己方的托盘里增添砝码……”沉吟片刻,李悦薇道,“对于你献城投降一事,我把金帝可能会有的具体想法,做了以下三种细分。

    “第一,金帝会感到震惊和高兴。震惊在于你的投降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高兴在于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荣光城。

    “第二,金帝会感到怀疑和警惕。怀疑在于你曾是瑰兰的将军;警惕在于投降可能是一场骗局。

    “第三,金帝会感到欣赏和期许。欣赏在于你的行为无异于弃暗投明;期许在于你对瑰兰的内情和战略有深入的了解,他希望你能提供相应的建议和情报,甚至能亲自率兵战胜瑰兰。

    “综上,见到金帝后,无论他是刀兵相向,还是与促膝洽谈,抑或是故作冷落,我们都要主动且明确地表示出我们有‘愿意接受监督的忠心’,‘愿意提供有战略价值的情报与建议的诚心’和‘愿意亲自上阵杀敌的决心’。本质就是画饼,给出降低风险的承诺,并将潜在的既得利益价值无限拔高,让他不甘心当一个保守者,成为折中甚至是激进的人。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最大程度上消解金帝的‘第二种’顾虑,引诱他认定‘第三种’想法。

    “都是一些想当然的观点,或许有效吧……我只是怕你当局者迷……”

    ……

    荣光城的军营位于城池东北角,二人还没靠近,就能望见随风飘展的金军旗帜,听见振聋发聩的操练呐喊。

    走近军营,滚滚的烟尘使李悦薇下意识捂住口鼻。

    这时,迎面挡来一位身穿戎服、手持长枪的金兵,“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李兴兰微微鞠躬道:“在下李兴兰,特来拜见金帝。”

    “你是李兴兰?”

    “正是。”

    金兵见李兴兰气宇轩昂,顿时生出几分敬意,持着兵器拱手道:“稍等片刻,容我通报。”

    李兴兰也拱手相还:“有劳了。”

    半炷香的功夫,士兵回来传话:“陛下于辰时前往蝴蝶池垂钓,此刻不在营中。”

    “多谢告知。”李兴兰道。

    蝴蝶池位于荣光城的太守府内,二人行至,发现府门紧闭,于是李兴兰轻叩三下门环。

    片刻后,门被徐徐打开。

    循着被推开的门,李悦薇看向府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翠绿的花圃和一座崎岖的假山——看不见开门的人,她心下一惊,门是怎么被打开的?

    低头一瞧,原来是一个年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正笑嘻嘻地仰视自己。

    这名男童身高刚过李悦薇小腿,头发被梳成两条细短的麻花辫,皮肤黝黑,着一身绀青的肚兜,脸颊满是腮红。

    他应该够不着门的把手吧?是怎么把门打开的?

    李兴兰却不疑惑,毕恭毕敬地对男童道:“臣李兴兰特来参见……”

    话音未落,大门已被完全敞开,男童用娇嫩而尖锐的声音嗔道:“快进来!快进来!”

    二人走进府内,到达蝴蝶池旁。

    池水清莹秀澈,周围干净整洁,哪里像有人垂钓过的痕迹?

    突然!李悦薇浑身发烫,血液循环的速率急遽增长,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愈发清晰的心跳声。

    于此同时,天空降下三道迅捷的黑影,像三条扑食的恶狗,扑向李悦薇——在前方带路的男童也猛然转身,化作一道黑影,径直冲李悦薇而来。

    就在这一瞬间,李兴兰已经大步迈开,挡在了李悦薇身前,他摆臂挥拳,闪转腾挪,依次将袭来的黑影一一击飞。

    四道黑影,原来是四个一模一样的男童,被击飞后,他们在坠落的过程中射出钩索,嗖地一下,仿佛踏着空气腾起,直上太守府的屋檐。

    “咿呀呀!呜——呼!”天空飘下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吃什么呀,糖葫芦,手指甲,哇嗷,杀了你们,吃耳朵,啊呀呀,挖眼睛,咿~呜……”

    李兴兰和李悦薇同时抬头,望见四个男童正站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咿咿呀呀,还时不时淌下几滴唾沫。

    砰——府衙的大门不知被何人关闭。

    这时,四个孩童猛然跳起,自上而下用头自杀式地撞向李兴兰。

    李兴兰马步一踏,屈身蓄力,正要以出拳相迎,不料一齐飞来的男童竟突然转向,只有一人冲向他,其余三人皆朝李悦薇而去。

    如打棒球一般,李兴兰一拳将撞来的男童击飞后,便想去支援李悦薇,但这男童又于落地前在空中射出钩索,钩中李兴兰的甲胄,迅速折返,活像一只恼人的蚊虫,嗡嗡地胡搅蛮缠。

    面对袭来的三道黑影,李悦薇惊恐万分,她接连后退,近乎滑稽地摔倒——畏惧是生理性的,并非出于胆小,而是源于未知:四个一模一样的、瘆人的“魔童”超越了李悦薇既有的认知。

    生死存亡之际,李悦薇于慌乱中仍残存一丝理智。

    她猛地下腰,躲过第一道黑影;又顺势屈臂,侧脸,接一记后软翻,闪过第二个男童;最后踉踉跄跄地做一个侧滚翻,虽然摔倒在地,但也避过了第三次袭击。

    没能击中李悦薇,三个男童呜哇乱叫,落地后立即使出钩索,直勾勾朝李悦薇射去。

    钩索的速度之快,让刚刚连躲三招跌倒在地的李悦薇措手不及,她不遑反应,本能地侧脸,闭眼,等待自己的肉体和内脏被洞穿,等待死亡的宣判。

    “去死吧——”说时迟,那时快,李兴兰抓住与自己缠斗的男童的脖颈,用尽全力朝李悦薇身前二十厘米处甩去。

    眼见被掷出的同伴就要被射出的钩索刺穿,三个男童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同时手腕急忙向右乱抖,使得三条钩索均向右偏转,射在一旁的草地上。

    “全都去死吧!”李兴兰怒目圆睁,大吼一声,竟将花圃中崎岖的假山拔地举起,预判性地朝钩索射中的草地扔去。

    “啊呀呀!”三个男童见状,慌忙脱手,丢下射出钩索的装置——弩箭状的银色器械,在惯性的作用下三人翻倒在地,直滚跟头。

    轰的一声,硕大的假山撞击地面,砸碎三副钩索,天地间一片寂然。

    就是此刻!

    李悦薇挺身而起,拔出腰间的佩剑,大步疾趋,挥剑朝倒地的三个男童斩去。

    长剑即将斩落之时,不知何处响起一阵沙哑、低沉、极富穿透力的嗓音:

    “住——手——”

    满院植物的枝叶都恨不得随这声“住手”一同抖落,蝴蝶池的水面也映着阳光泛起阵阵涟漪。

    李悦薇被这声音镇住,她只分神了半秒,三个男童就已落荒而逃。

    来人是金国丞相钟钦繇,不知何时,他已孑然立在战场正中央,徐徐道:“欢天喜地,休得胡闹,莫要伤了我大金重臣。”

    “欢天喜地?”李悦薇不解。

    “欢、天、喜、地,是我这四位小孙的名字,孩子顽劣,惊扰二位了。”

    李兴兰抱拳道:“无妨,臣李兴兰听闻陛下于蝴蝶池垂钓,特来拜见。”

    “不巧,”钟钦繇手做拳状,捂嘴咳嗽几声,“陛下前脚刚走,要到荣光城的郊外狩猎,府内恰有骏马两匹,若二位需要,可以借去。”

    李兴兰微微作揖,“那就多谢了。”

    二人牵马,走出府衙。

    “刚才我居然下意识使出舞蹈动作来躲避攻击,好在这副躯体的柔韧性足够……”李悦边走边想。

    ……

    隐约听见一阵孩童的玩闹声,李悦薇循声回望,看见太守府内,蝴蝶池的池水被染得通红,四个男童在血水中一边嬉笑,一边生吞活捉的鱼。

    “古怪,他们明明是小孩,攻击性强也就算了,这样生吃鱼肉,不怕得蛔虫病么?……也许不该用固有的逻辑来解释此时此地的一切。”

    微风轻抚,送来缕缕血腥,仿佛高天上飘落的童谣,哀叹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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