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悬崖上,
在滂沱大雨穿过漏雨的帐篷打在鲁因的脸上时,冰冷与刺痛浮在他的身体上,各式药草在他的胃里翻腾着。
——恭喜你,从今天开始,你就被我们选择成为攀墙者的一员——
使他落入今天这步田地的话又在耳畔响起,这好像是一位着装精致的少女和他说的话。
在千许国这种鬼地方,打仗的年代里,遍地都是贫民窟,唯有三堵高墙拥护着如高山隆起的首都里,还有着些许生气。
在那趟把鲁因从他出生的矿井村中带出的列车里,同样坐着几位少年,他们被带到了首都外那好似迷宫一样的歪曲城墙后便被放下任由自生自灭。
越过了迷宫,游过了首都外的大湖,当鲁因终于抵达首都的第三城墙下时,仅仅只剩下四人活着。
进入第三城墙包围的城市里时,鲁因便知道他到底要以何为生。
是的,药草。
药草有神奇功效,具体如何,鲁因也说不上。
长年累月的采摘和普遍种植,这里的人们早已不再喜欢那些普通的药草,那些长在悬崖上无人采摘的药草,才是绝美的好东西。
但是…
在第三城区里,那位收药的老头和鲁因熟练又无奈地摊了摊手,
“嘿,这个价格我真给不了你。你去城外看看,可不是一堵城墙比一堵高吗?收集原料这一环,还真的只有咱们能做,你负责采摘,我负责收购,一环都不能缺,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啊…可这真的是很低的价格了,再低点我们连自己的药费和装备都买不起了!”
鲁因看着那老头,哀求似地摇晃着手上的药草兜子。
“不行就是不行!觉得这么值钱建议你自己吃了!别便宜给别人!走开走开,我不要你的货了。”
“啊…怎么这样……”
在集市里兜兜转转了一天,鲁因最后还是回到那老头的店里,低价把药草卖了出去。只是看着手上那还没有指头多的硬币和背包上略微发霉的面包,他也高兴不起来。
出了城,鲁因回到了在低矮山崖上的那处简陋营地,那个被他和他的伙伴称作是“家”的地方。
放下背包和食物后,鲁因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抱歉,只有这些了。那死老头又压价,抱歉,扎克,药…没能给你带来。”
“没事,有得吃就行了!你听我说,托尼他发现在大概3多米高的山崖上,那边有一大圈药草,药就别买了,反正是治不好的。听我的,把钱拿去买点材料,我们建条梯子上去,药草能多采点!”
“好了好了,听你的。”
“我说…你有去问过吗?我们这样种这些药草到底有没有可能长得出来?”纳迪蹲着问,她在捣鼓着土堆。
“不施肥的话怎么可能凭空长出来嘛…”一旁的托尼快嘴回答上来。
“啊…我都搬了那么多土上来了…”
“唉……”
鲁因看着扎克那从山上摔下后断了的腿,用棕麻布胡乱包扎下还是能看到暗红的血迹,心里不禁害怕起来。
虽然他们采的就是药草,但胡乱吃是不可能治得好自己的,这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掀开帘子,看着另外三位伙伴,恍惚间,泪水逐渐抹去了他们的容貌。
剩下的,只有在暴风雨的夜里,被暴风雨所蒙蔽的破碎月光。鲁因忽地看错了落脚的位置,上去抢救梯子的他两脚一滑,顺着山崖,摔了下去。
他强忍着剧痛,回到营地里,看着三位在采药过程中摔出了伤的伙伴,鲁因用尽全力都想再喊一次他们的名字。
但当他张开口时,他又痛苦地摸着自己的胸,确认断掉的肋骨位置。
“真糟…糟透了…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在弥漫着药草味和伤口发炎的腥臭味中,鲁因还是叫醒了伙伴们,
“起来了…该吃药了。”
他好不容易在一堆受潮的火柴中点着了一根燃起了火堆,鲁因看着因为痛苦而呻吟的伙伴,又看着那一捆又一捆,各式各样他们难以区分的药草。
心里也被火柴点着了无名火,隐隐灼烧着心。
“听说…我们的药草是要卖给富人们的,给我造登山设备的人,就是富人吧…你说,他们是怎么吃这些药草的呢?”
“我想,一定是就着肉排一起吃,因为这些药草一点都不好吃!喝,那也应该是就着蜂蜜一起喝的!”
“我是说…我是说…为什么一定要给他们呢,我们也有资格吃这些吧?这里这么多,药草肯定会有一种是可以治好我们的伤的吧?”
“……”
“对吧?”
自言自语间,
鲁因已经开始把那些药草弯折起来,揉成团丢到那口他们买回来的小锅当中。
一锅水煮三团药草,煮到浓缩之后,再加入水和药草,直到带有满满药草精华的汤药有一大锅,可以尽情喝个够时才停下来。
“听我说啊…这是我在一家药店里看到的,他们就是这样用我们的药草的,一定很有用。”
“放心…我,我不困,煮好了,就喂给你们喝,会好起来的。”
……
“唉…不知道是这雨先停,还是这药先烧好啊…”
……
药?!
鲁因猛一睁眼,看到的只有帐篷上被困在破洞里的太阳,暴风雨停了。他上下摸索,只觉得身体上没有更多的疼痛,那根断掉的肋骨居然也一并复原了。
大喜过望的他猛一起身,却发现…
帐篷里,大概早在雨还没停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也只有他,等到了天晴。
也许,只有他,等到了暴风雨前。
神情恍惚的鲁因收拾好了帐篷里剩下的东西,带不走的尸体就只好就地掩埋。用的是纳迪带上来的土,上面还夹着几条药草的根茎。
手里握着用来采摘药草的镰刀,背着最后一捆药草,鲁因回到了山下,进到了城里来。
“老头…这捆草,你收吗?”
“啊?不是说了不做你生意了吗?快滚开,别挡着其他人。”
“收的话,是什么价格?”
“我不是说了不收吗?啧,你看看你这药草,你都放了多久了?!不新鲜也不是处理的,喂猪都没人要!我店里哪有你这样的?”
“你不收的话,我就得饿死了……”
“饿死了你就自己把这草吃下去!啧,算了,一个硬币,够你买一块面包了,好好干,下次弄点新鲜的就下来。”
“一个硬币…?”
“不然?你们挂上面每次都想弄一捆大的,结果那些先采摘的都已经黄了。”
“才一个硬币吗…算了,给我吧。”
“嘿,算你识货。”
那老头转过身去,手脚灵活地把那捆药草丢到了木盘子上,又从他那装满了钱的柜子里精挑细选,选出了一枚带着油污的缺角硬币。
“嘿嘿…这小子,到头来还不是只能把货给我…让其他贩子别收他的货果真是对的,这下赚…嘿嘿……”
老头小声嘀咕着,全然不知站在店铺外的鲁因现在,能听得见他说的这话。
鲁因径直推开了柜门,往店内走去,用力一掰,轻松掰断了那老头枯槁的右手。
左手抓住了一大把皱皮钞票往自己的背包中塞去,右手则拿回了自己的那捆药草。
“啊!抢劫!!抢劫啊!抢劫啊!来人啊!!!”
那老头喊得声嘶力竭。
鲁因在走出店外后,便开始大步流星地走着,有人拿着农具来追他后,他便快跑起来。
没人追得上他,一眨眼的功夫,鲁因已经跑到了城外,跑到了能够看到他平时攀爬采摘的那个破烂帐篷的地方。
“啊,我在干什么啊……”
走在泥土路上,鲁因懊恼着,他望着手里死死攥着的钞票,左手捏紧得连他自己都敲不开。
他又回头看了逐渐远去的首都,心里更是一团乱麻,他埋怨了起来。
“出了城的话…这钞票可就没用了啊,早知道刚刚…刚刚……”
“刚刚就该拿点吃的…那死老头,就知道他给的价格不对!我就说他给的价格不对!我就说!”
……
站在湖边,鲁因看着不远处渡轮口的船舶,那边有士兵看着,他过不去。
鲁因只好就着湖水把那捆药草给硬生生吞了进肚子中去。饱腹感只停留了片刻,胃里就又是一阵不得以的灼烧感袭来。
烧得他浑身发烫,全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成了针一样戳着他的毛孔。
“啊啊啊!不能吐!不能吐!没别的吃了!没别的吃的了!水,咽下去,咽下去!”
鲁因想,肚子里着了火,自然就要喝水给吞下去浇灭。在岸上喝水麻烦,鲁因顺势就跳到了湖里去。
身体发烫,就在这暴雨后的湖里游开身体来。他越游越快,越潜越深,像是不用换气一样,眼睛一睁一闭之间,他就游回到了那迷宫一样的城墙边上。
就连站在岸上的他,都不禁感叹:
“我…能游这么快啊……身体也不烫了,我…药草?真的有效果吗?真的啊…”
迷宫里的路,鲁因很熟悉,加上这意外得到的强健身体,在太阳落山之前他就跑到了迷宫外的出口,也是他当时到的入口。
入口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火车站台,若和之前一样,那么这次,在太阳真的落山之后,火车就会来到这。
坐在月台上的鲁因,迷茫地回头看着那迷宫上挂着的“白色太阳”,从小住在矿井里的他被带到这边的时候,还以为天上居然有两个太阳。
想到这,鲁因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当时还真的以为有两个太阳呢。那个白色的家伙居然是一架飞艇,白色的是个大气球。”
……
记忆里,没多久之前,他们还是这样想着的…
鲁因:“唉…你们说,湖那边就是首都了吧?那城墙可真高。”
托尼:“那火车上的人说过了,去那边,就需要会爬墙的人去上城墙上挖药草!”
鲁因:“城墙…真夸张,那城墙得有多高啊?一堵之后又是一堵…”
纳迪:“嘿,傻瓜,墙高才有钱赚啊!我们去那边是赚大钱的!赚大钱啊!”
鲁因:“怎么过去?坐船?”
托尼:“啊…咱们有钱坐船吗…”
纳迪:“嘶——那坐飞艇不好吗?飞过去,直接在山顶那就开始采摘了,大把大把钱!”
扎克:“哈哈哈哈哈哈,还得是你会做梦。”
……
……
呜———
哐哧哐哧哐哧————
列车到了。
顺着轨道上的车灯,鲁因抬起头,手上握着镰刀,站起了身。在夜色茫然中,他小声怒骂了一句,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