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少女被数日来没有洗澡带来的黏稠感唤醒,她摸着黑出了门,顺着印象里自己走过的路又回到了先前鲁因躺着的那条小溪里。
那里水急,是个洗澡洗衣服的好地方。
溪水旁,借着月光清洗身体的少女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清凉的自由。
等她回到老人家里时,鲁因已经醒了过来,紧皱着眉头,嘴里咀嚼着些什么,想必就是他背包里的药草。鲁因嚼得满头冷汗,浑身上下是和白天一样的哆嗦,绷带里肉眼可见地渗出血来,伤口应该又裂开了。
“管他做什么…”
少女内心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这也是他活该吧,难不成还要同情他?”“现在的情况都是拜他所赐的可,要是真的能回家啊不知道我妈妈她”
“你”鲁因有气无力地发问。
“欸?你好点了吗?”
“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了你家不在这边吗?”
“啊?”少女惊讶不已,她以为鲁因开口就又是要用那粗暴的语气问候自己,“我不知道我家在哪”
“噢,没办法。”
“本来就没办法。”
“那你只能自己想办法回家了,我要去城里,这里肯定会有那种地方的。”
“去城里?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去那边又能干些什么?还是说又要当强盗杀人,搞得一团乱之后就跑去其他地方?”
“我从没当过强盗,我只是想拿回我应有的东西!我带的药草,拿去那边卖,接着找个地方工作,总比下面要好!”
“他们会要你的药草吗下面的人都把药草卖给上面的人了。”
“不知道,就算没人买,我也要呆在那,那里总有办法赚到钱的,总比下面好,总比我家你好!我我还不知道我家在哪呢,如果真要回去,那也得找到当时的列车线路。”鲁因的声音越说越小,没了先前的粗鲁,反倒是在月光的照耀下,眼角旁泛起了一点水光。
“你在你刚刚哭了吗?”少女问。
“没有,疼得掉眼泪而已。”
“好吧列车的车站,是那些列车会经过的地方吧?”
“那肯定!他们就是靠列车来把人骗上去,然后弄过来的找到那的话嗯,我得去那!”
“又要去杀人吗?明明已经逃出来了都。”
“他们杀的人”,鲁因顿了顿,接着压低着声音说,“他们害死的人比我还多,他们绝对和那些买卖药草的大商人脱不开关系。”
“还有”
鲁因下咽了一口唾沫,接着侧过身来,忍着疼痛面对少女,一字一顿地问她,
“你见过国王吗?”
“欸?!”
“我想见见他,我今天上来的时候,虽然很暗,但我确实看到了,在更远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个隆起来的尖,很高。”
“你不会…别吧?”
“我想见见国王。”
“就只是因为见了一眼,就要去找国王?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唔…嗯…我想见他。”鲁因停嘴,指了指壁炉上那已经挂满蛛网和灰尘的金框画像,位置比挂钟的位置还要高。
那是复印的提拉斯克七世,即当今国王的画像。黑色的胡子比头发要长,而金色的头发则藏在了螺旋塔一般的宽大皇冠下面,只留下几缕卷发挂在耳前。
“国王是管理这个国家的人吧哪轮得到我们见他?”
“我得见他,好多想问,说不出来。你要和我一起去见国王吗?”
“呃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去?”
“坐车去,列车吧,应该能到。嗯,你要是不回家,那就跟我去车站吧。城里,车站边肯定能有活给我们干,我包里还有不少药草,那些是我留下来的好东西。我给你买张票,就当是我补偿你的。”
“不用。这么一来就成我欠你的了。”
少女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背对着鲁因,闭眼逃避了过去。
第二天天一亮,二人就要和那老太太告别了,拿到了村中手绘的地图,他们也得开始赶路起来了。他们要去的是城外的列车站和城内的公社,听说在那里公社会派发食物和宣讲些什么。
这地方刚好老太太知道,她说,她那还没结婚的儿子就是在那被征兵队叫去的。
“如果有机会,你们见到这照片上的人,帮我和他说一声吧。”老太太临行前还给他们看了她儿子的照片,但却没敢把那仅有的一张照片交给二人,反倒是给了一本旧簿子。
离开了村子,外面就是一大片的树林地,行走起来并不困难,还不时能有溪水喝。
接近黄昏,鲁因和少女才终于看到了城市的痕迹,地图没错,他们也找到了车站所在的地方。
只是
在那黄昏下,那车站边上的铁丝网显得格外吓人。和那吊桥上的塔楼一样,没有灯火,只有灰尘,轨道上断了链,生了锈,长了草,杂草甚至沿着石子地面一路长到了室内的石砖地板的缝隙里头。
“又是这样什么人都没有吗?”再次失落的鲁因心里已经提不起多少精力去生气了,他只是有气无力地骂着,然后开始铺设过夜需要用的东西,“就知道会这样,你帮我看着火,我有些东西要去找找看。”
“啊哦,唉——为什么会没有人呢?”
“鬼知道,车站废除了吧,也许是换了,也许是不需要了。”鲁因不耐烦地回答,“我,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也和我没关系。”
但鲁因依旧耐心地拿着那老妇人给的一本电话簿,上面有不同人的字迹记着不同的列车号、邮递号以及别的各种数字。
鲁因顺着地面上的杂草来到了月台边,对着电话簿在那堆得像坟头一样的车厢堆里找着,他要帮那老妇人当时记下的那列车号。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各种原因。
“找不到的,本来就找不到的,天还黑了”
“倒是车厢里居然还有些东西,汽油没有,木凳子还有,当柴烧也能烧到明天了吧”坐在火堆旁,鲁因没心思吃饭,把吃的都丢给少女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些药草,一部分口嚼,一部分泡水喝,剩下一部分就丢到火堆里当烟草抽了。
之后,他便沉沉睡去以修补他行走了一天的劳累身躯,直到一声尖叫惊醒了他,是从那女孩口中发出的。
“啊——————!!!”
鲁因猛一睁开眼,眼前的是一群身穿破衣的人,这地方当真有着拾荒者,衣衫褴褛的样子和鲁因身上穿着的旧衣服大差不差。
拾荒者们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拿着破木棍。有的人身上背着个煤油灯似的熏炉,蒸熏着少量的药草,再用熏得发黄的管子接到自己的鼻腔边上。
“嘿!哪边来的啊?”一个肥头大耳的粗汉见鲁因醒了,便“和气”地打起招呼来,“这是我们的地盘,流浪的也得问问这地是不是别人的吧?”
“额?啊?”鲁因眼睛迷糊地看着那胖子。
“妹子不错嘛,怎么说,你交点‘房租’就行,我也不为难你,比城里便宜得多。”
“什么意思?这不是车站吗?”
“意思就是让你把药草给我们!我们也不是抢,不想为难你,懂吗?识相点就干净把药草拿来,又不是不给你钱!”胖子旁边的瘦子说话了。
“有意思,趁我睡着直接来抢就行了吧?不出声,把我杀了也能把药草拿走。”
“切,你这是什么话嘛?大家都是流浪汉,我们还是很讲规矩的!”那瘦子继续笑着脸说,边说还边抬手,让身边的人都把手里的木棍子放下。
“明明就是在欺负人!唔——呜——”被抓住的少女挣扎出了一句话,随即又被捂住了嘴。
“卖不卖?不卖我们就得动点粗了。”
“杀了我就没人给你们提供药草了你们是这么个意思吧?”
“你能卖给城里的人?没靠山真以为他们会要你的?更何况还只有这么一点,你卖给我们,我们给你钱,钱在城市里才好用!你也得找工作吧,我们就能给你!”
“那她说得没错”,鲁因看了一眼少女,她并没有像先前害怕自己那样害怕这群人,“你们,就是在欺负人。”
鲁因撑了撑背,抽出睡觉时压在身下的镰刀,笔直地往拾荒者们走去,丝毫没有谈判的想法,只管大声说着自己的买卖。
“女孩给你们,带我去城里。”他闷声说道,走到了他们之中,抬头看向那满身疱疹,吸着药草蒸汽的胖子,鲁因一眼就知道那是老大。
但这话说出去,拾荒者们并没有回应。
“我说,带我去城里,他妈的你们都聋了是吗?!”
鲁因的嘴唇不自觉地往上抽搐,眉头紧压,用肌肉绷紧时的疼痛推着这话喷了出去,
“说话!哑巴是吗?”
那震声的魄力压得众人面露难色,纷纷后退,但又很快被鲁因跟上,直指那胖老大身前也没人敢拦着。随即鲁因伸出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扯断断了那肥老大胸前的导气管,一时间引得蒸汽四泄,咳嗽不止。
“你小子他妈活腻了是吧?”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妈的,人质在我们手上,你还敢谈条件?”
“喂喂!这女人溜掉了!?”
“我怎么不敢谈?”鲁因怒斥。
他的声音回荡在那呼出的雾气之中来。
在这众人间烟雾缭绕的一瞬,鲁因看着那以极慢动作伸来扒拉自己的手,抬手便用镰刀给一刀砍断。同时,又再次扯下那家伙挂在腰间的管子,让那熏烟来得更浓烈一些。
拾荒者们慌了神,把女孩推开,往后面退去。推搡之间,有人摔倒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燃料和油料混合后爆燃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烫!烫!着火了!着火了!啊————”
“带我进城!不然就杀了你们!”说着,他跟着那浓烈冒出的药草烟雾走去,一刀便了结了被烧得跪倒在地上的家伙。
顺手,他还把那沾了血的镰刀抛了出去,缓缓走出了烟雾。
“啊!啊,给,给你!城里的地图,自己拿去!你要去哪你自己去!”
“他该不会是公司的人吧?”“下手比我们都要疯,妈的。”
肥老大见状连忙从随从的带着的手提箱里翻找起来,那手提箱种满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在鲁因看来,那肥老大急得手忙脚乱,掉在地上的东西便越来越多,在自己快要不耐烦时,肥老大才翻出了一张地图模样的折叠纸张,丢在了地上。
“就就在那了!”肥老大颤颤巍巍地说,手却往后伸了去,摸来了一把砍刀。
拾荒者们全缩在一团,鲁因也没办法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只好一点点往前挪动,弯下腰来。
就在他俯身去捡那地图时,那肥老大就大喊:
“砍他!砍他!!”
那一簇人里伸出了十来只手,手上不是握着钢棍木板钉就是握着砍刀,齐刷刷地向鲁因砍去。
可没成想,就在出手的一瞬间,鲁因反应了过来,准确来说,是他受了伤的背让他弯腰时都需要尽量控制好发力。故而现在,他一个反身弹起便躲开了攻击,随即夺过了其中一人的刀,再次开始了杀戮。
尽管背部受伤,但足以让鲁因恢复精神的熏烟也在每一次砍倒那些家伙时变得更加浓郁,越是在烟雾里,鲁因越是能看得清那缓慢袭来的动作,越是能在这人群之间依靠他强劲的肌肉去挥动武器,干掉眼前的坏人。
一刀之后又是一刀,鲜血在这无人的车站内盛开了花,到最后,只剩下了那肥老大躺倒在地上,背上的熏炉被他肥大的身躯压碎,玻璃扎入肥肉之中,煤油则均匀地在他的背上灼烧,烫得他只管胡乱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
肥老大哀嚎着,被砍伤了的他就连翻身都有些困难。
而鲁因只把这当作是一只临死肥猪的啼叫,全然把这当作伴奏,用刀剃开了他手中抱着的东西,顺带去搜刮起其他人身上的东西来。
这次,肥老大的惨叫声没有像第一个被火烧着的人那样很快就停下来,反而是响彻了这个荒废的车站之中。
“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我,求你了!”
“啧”
最后,鲁因还是在少女的恳求下,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结束了这场在车站的冲突。
“我已经…唉,城里也不会好到哪去…”
“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少女看着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不断安慰自己,那些人只是昏了过去。
鲁因也同样看着他们,举起刀,打算把那肥猪手上的几枚戒指拿下来。
“这些…能卖不少钱吧?戒指,红色的蓝色的都有,还有手表什么的。要这么说?他们的地图也……”
鲁因翻开了那四折的地图,上面画着圈着的,正是这些拾荒者们在城郊外的据点,他疲倦地笑了笑,说:“我想…今晚大概有得忙了。”
“你要去打劫?太危险了吧……”少女看着那地图上圈圈边上复杂的通道,心里怕得不行。
但鲁因却高兴得很,弯下腰来一刀砍断了那人的手掌,“我想,他们应该认得他们老大的手掌。”
接下来,鲁因他也顾不上睡觉了,与其睡在破车站里,还不如去试试看,成了,那今晚睡的就是酒店了。
午夜,鲁因跟着地图,一路走到了他们的老巢,就在城外的穷人街里。
先是被拦住,
接着是丢出断手,
最后进去把该拿的东西都拿走。
总体上,来去自如,偶有小冲突。
“你们老大的手在我们这!”少女是这样躲在鲁因身后和那些流浪汉们说的。
“他们恐怕是以为,我们是其他帮派派来谈判的。”
“嘿嘿,话说你怎么还拿了他们的药草?我看他们都牙痒痒的。”
“药草,有用…早知道我把他们的薰灯也借来了。算了,时间也不早了,再不进城里就该天亮了。”
“走,我要累死了。”少女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
……
“话说…”
在黑暗里,少女问,
“你刚刚是杀人了吧?”
“呃,嗯。那种人杀了就杀了吧。”
“什么感觉?”
“不知道,没啥感觉,也就是一动不动了而已。”
“好吧…唔——那他们活该?”
“他们不活该,但得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