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微细细诊断着，如老僧入定般，专注、宁然。

    隔绝了外界一切杂念，她身上的气息再也看不出年龄的稚嫩，只剩下医者的沉静与从容。

    小尹君也算配合，从头到尾都没有乱动。

    半晌后，收手：

    “浮滑之脉。”

    刘淼松了口气。

    浮脉主表证，浮中见滑，主风痰在肺。

    充分印证了他们之前的判断。

    “开方”

    他从侧兜里取出处方笺。

    “怎么样？老刘。”

    吕芳和乔祁连忍不住问。

    刘淼忙着开方，示意程念微给他们解释。

    “患儿为太阳中风，营卫不和，肺气不宣。

    吕、乔：“……”

    咱能说点人话吗？

    程念微继续道：

    “他虽然高热，手脚却是凉的，舌质也是淡的，这不是热证。”

    两人点头，这句他们倒是听懂了。

    程念微又接着道：

    “脉象浮滑，浮脉为表证，风寒束表，阳气外浮与邪斗争，此时体内营卫失调，脉浮而发热。”

    吕、乔：“……”

    “此病属风寒，当辛温解表，但之前却反用了辛凉之药，以至表郁邪陷，肺卫不宣，咳而喘满。”

    吕芳和乔祁连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虽然大部分没听明白，“但却反用了辛凉之药”这句，他们是懂的。

    而比两位脸色更难看的，则是正在写方剂配伍的刘淼。

    因为用反药的人，正出自他们中医院。

    开好药方，程念微和华梦婷亲自去煎。

    尹君服下药，众人也没走。

    能不能好转，就看接下来的药效了。

    过了一会儿。

    “身出微汗”

    华梦婷喜道。

    “解表了。”

    刘淼和程念微的表情也稍微松了松。

    虽然相信药物对症，但他们还是比任何人都紧张。

    因为这才是第一步。

    中医治重病的逻辑从来不是药到病除。

    说中药有毒的中医黑们，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还真不能说他们全是错的。

    因为中药讲究的从来不是什么有效成分，它有的是温、凉、寒、热四种性质，酸、苦、甘、辛、咸五味，升、降、浮、沉四种特点。

    所以中医的逻辑是：

    以药性之偏，纠身体之偏。

    也就是所谓的：

    虚则补之，实则泻之。

    寒则温之，热则凉之。

    表证则需要解表。

    风寒表证，需要辛温法。

    风热表证，需要辛凉法。

    小尹君属风寒，麻杏石甘汤合银翘散都是辛凉解表的。

    药不对症，不仅无效，反而会加重病情。

    “382度”

    尹爸爸重新测了体温，报了数字。

    高烧开始退了，众人又见到了一丝曙光。

    吕芳看了眼刘淼和程念微，她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刘淼没时间，中西医今后的会诊，她宁愿请程念微过来，也绝不会再叫林玉琴。

    突然，一阵饭菜的浓香充斥在病房里。

    一号病床的患者打了饭回来，惹得吃货华梦婷吸了吸鼻子。

    “老刘，要不先去吃饭？”

    吕芳问。

    尹爸爸也道：

    “对对对，先吃饭。哎呀，已经过饭点了，要不咱们去外面吃吧，我请客。”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既担心孩子病情反复，又担心饿着给孩子治病的大夫，老实而憨厚的脸上，不知所措。

    刘淼摆摆手：

    “我不饿，再等等看。”

    体温降下来是第一步，接下来也很关键。

    “小程大夫，你呢？”

    人是她请来的，总要招呼到位。

    吕芳冲程念微扬了扬下巴。

    “谢谢吕主任，我也不饿。”

    程念微微微一笑。

    简单的照面，毋须更多言语，便已尽释前嫌。

    “我…我也不想吃。”

    快要饿过头的华梦婷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悄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省得它叫出声就尴尬了。

    吕芳和乔祁连也不再劝。

    当然，他们也留下一起等待。

    程念微见尹君稍微有了点精神，便逗弄了一下。

    然后就发现，孩子喉头有水鸣声。

    刘淼伸手，摸向小尹君的腹部，仍是满的。

    咳嗽气喘依旧，且肺气仍闭，痰湿阻滞。

    重新诊断完后，他起身，与程念微商量几句，又新开了一副方子。

    还是前面的流程，程念微和华梦婷亲自煎药。

    小尹君服下后，所有人继续等待和观察。

    吃饭什么的，此刻真的不重要。

    药进半晌后，最开始带给大家惊喜的，是“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小宝贝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躺不住了。

    再看他此时的状态，跟上午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完全两个模样。

    “小尹，君君？你还难不难受啊宝贝？”

    尹爸爸紧张又欣喜地跑过来趴在病床前。

    中年得子，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这几天怎么熬过来的。

    “爸爸，嘻嘻，抱”

    小家伙的反应，令所有人精神大振。

    不用程念微提醒，华梦婷已经取过体温计。

    “三十六度四。”

    烧，全退了。

    刘淼的其中一个实习生差点儿兴奋地跳起来。

    他们是亲眼目睹小尹君怎么一步步由危转安的。

    这种心跳加速、紧张刺激、煎熬等待最终放下心来的过程，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谢谢，呜呜呜…谢谢！”

    哭的不止尹妈妈，尹爸爸抓着刘淼的手，同时红着眼睛不停地冲吕芳和乔祁连鞠躬。

    这两位医生虽然没能及时治好自己的孩子，但医者仁心，他们的尽心尽力，至情至性，他全看在眼里。

    作为大千世界再普通不过的三口之家，没走关系，没送红包，中年男人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

    刘淼抬手，拍拍男人的肩膀：

    “不用客气，去抱抱你的老婆和儿子吧。”

    中年男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跑过去蹲在病床边，两个大人瞬间抱头哭成一团。

    今早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他们都准备签字了。

    小尹君则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爸爸妈妈，继续“咿咿呀呀”往两人怀里凑。

    “多谢！”

    吕芳看向刘淼和程念微。

    这话她不是对老刘一个人说的。

    刘淼摆摆手，程念微摇摇头。

    就冲吕主任这份胸襟与豁达，“医者”二字，她当之无愧。

    看着尽情宣泄着这段时间人类悲欢的一家三口，所有在场医护人员的脸上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一刻，人类的悲欢是那么的相通。

    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