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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乃如之人
    本来按安望楚的意思,是想把傅泠送去国子监继续念书的,但傅暖再三思虑后,决定让予沣在家教他就行了。明面儿上说的是怕人闲话,实际上却是不愿让他受到北靖学堂的思想干扰。

    在第三十次阅读安纳抒修改的文章后,安望楚彻底崩溃了,他实在不是念书谋略的料子,趁早放弃算了。傅暖在庭院里头沉心修炼,他决定过去看看。

    赶巧傅暖已经练完了,洛淳茵新做了甜饼,拿来给大家一块儿分着吃。她做糕点的手艺一向是不错,内陷清甜不腻,饼皮松软。

    晋琲在找安望楚,似乎有要紧事跟他说。其他人都识相的走开了,傅暖也打算走,却被安望楚留下:“不必避讳我夫人。”

    但接下来的话却令他脸色大变,比安纳抒在他茶里加盐巴还让他难受。

    “养奉苑那位,一直说要见你,之前都给糊弄过去,谁知他现在已经开始绝食了,说不见到你连米汤都不喝。”

    傅暖不知所云:“养奉苑乃是何处?谁要见他啊?”

    安望楚当机立断:“不见!本座活一天,就绝不可能去见他!”

    说罢,走到方才傅暖修炼的坐垫处,平复心情。

    晋琲偷偷拉过傅暖:“你不知道吗?他没跟你说过?”

    她摇摇头,晋琲跟她说起了悄悄话:“养奉苑里头,囚禁着他爹安有德,早些年因为一些子个不光彩的事获罪,但是他爹还有个好爹,是先帝的功臣,便只把他关在养奉苑里头直至老死。”

    “好家伙,这么有意思的消息,我居然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安纳抒也不跟我说?”

    晋琲叹了口气,跟她细细讲起了这段安望楚不愿回想的往事。

    他老爹安有德压根儿不是什么好玩意,年轻时候吃喝嫖赌一样不落,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就靠着他母亲一个人辛苦操持。结果就在生下安纳抒的那一年,他母亲却没挺过来,就那么撒手人寰了。安有德真是德才尽无,纯靠吃老本,没什么上进心还喜欢赌,一有钱就去赌场厮混。

    安家最难过的时候因为发不起俸禄下人基本都快跑完了,所有重担落在彼时九岁的安望楚一人肩上,有个不顾家的无用老头子,他只能自己想办法谋出路,还得照顾年幼的安纳抒。后来他毛遂自荐去当了皇子伴读,那个皇子便是当今皇上。

    好日子还没几年,安有德居然挪用朝廷公款去赌博,先帝也是恨铁不成钢,念在安家以往旧情上,没把他打入大牢,但是终身监禁却也跑不了了。那时的安家,比过街老鼠还不如,是个人都能喷口唾沫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女子找上了安望楚,襁褓里头还有个病弱的男婴,患上了不治之症。这男婴是安有德的风流债,本来这女子看安家已经落魄至此,打算独自抚养其长大。谁能料,这孩子也是可怜,重病缠身,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都未能医治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又狠不下心来将这孩子丢弃,只能抱去求安望楚救其一命。恒都冬天风雪交加,那孩子哭的撕心裂肺,安望楚也心软了,带着他四处求医,就连那时的皇上和吉欣公主都不忍心,动用太医院所有人力救他,但都有心无力。

    就在那时,安望楚做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把安纳抒托付到了晋琲家照顾,十五岁的他带上尚有气息的孩子,跋山涉水,去藉硕盛京寻找医宗班现。千磨万难,到盛京时孩子只有一口气了,他的鞋底都被磨破,晋琲等人借给他的银钱也快用完,连买双鞋的钱都没了。

    苍天自怜有心人,班现被他打动,毫不犹豫的出手相救,不仅不收钱,还为他提供衣食住行。这孩子病情特殊,一入秋冬就会犯哮喘,一到春夏就浑身过敏,需长期留在班现身边治疗。但是这孩子长得据说是眉目清秀品貌非凡,一看长大后就是个讨人喜欢的玉立少年。班现在征得藉硕女帝周愫允许后,便决心暂时收养这个孩子。

    安望楚便准备回北靖,就在过泾川之时,遇上了一位仙气飘飘的白衣大侠,大侠说,他赤子之心,至纯至善,奉献无悔,自己被其所打动,决定收他为徒。那位大侠,便是武宗薛珹。经他一指点,安望楚将真气与剑意结合,一念破一等,修为炉火纯青。

    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如何回忆,都是数不尽的酸痛,尽管长大后拥有了一切的他想要拼命去弥补,都无济于事。如果在葡萄最甜的那几日吃了它,不管后面再吃多少,都会觉得没有那天的葡萄甜。

    傅暖以前一直以为安望楚的位子,也是靠家族世袭,殊不知走到今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与痛苦。若是可以,安望楚也想要过得简单一点。

    晋琲讲完,又对她言:“你去劝劝他吧,他没回一听到老安伯有关的事,都会把自己紧闭上一天。如果他能原谅,就去看看老安伯吧,这些年他也不好过。人老了,终是怕孤独的。”

    绿柳周垂,阳光透过叶子间缝隙照到安望楚脸上,他安安静静坐在亭中打坐。

    身型欣长,即使久坐腰也保持笔直,有棱有角的面孔隽美临风。

    傅暖见过好看的男子不少,邵宛之称得上第一,毕竟魏清桃年轻时在荼都也是风华绝代。但看过安纳抒平平无奇的相貌后,她庆幸安望楚还是有些福气的,那张脸怎么着在自己心里都能排上第二。

    “喂,我饿了。”

    她用食指戳了戳安望楚高挺的鼻子。

    沉思的男子缓缓睁眼:“晋琲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

    有些事情,放不下,也忘不掉,最好的方法就是坦然接受。

    再深的执念,在某一刻,也会释怀。

    傅暖爬上亭台,坐到了他旁边。他把垫子给了傅暖:“石板上有灰,你这裙装可是上回新做的。”

    “反正你有钱,穿脏了我再去做一套就是了。”

    安望楚注视着她:“花钱的时候就想起我,有好事一个都不带我。”

    她头顶的呆毛被风吹的竖了起来,显得她傻乎乎的。

    忍不住笑了出来,傅暖莫名其妙:“我还想安慰你呢,你为何取笑我?我长得很好笑吗?”

    安望楚搭上了她的手:“走吧,带你吃好吃的去。”

    恬易司日日门庭若市,但安望楚他们总是有优待,还能尝到虞沐千亲手做的糖葫芦。

    两人边吃边聊,安望楚主动袒露家中从前那些事儿。

    安家并不是恒都土著,是因为他爷爷立了功所以安有德才得了个子爵头衔,在恒都有个清闲职位。安家算不上什么大门大户,能有如今地位全靠安望楚一人。

    傅暖颇有感触,自己从前真的挺幸运了,被那么多人宠爱着。

    因为有底气,才会肆无忌惮。

    邵宛之约了温襄祈在景胜楼见面,他实在是不想耽误一个姑娘的半生,奈何释帝那头一直施压。

    温锡展带着妹妹一同来赴约,他对邵宛之是非常满意,年不满二十就能被圣上排进吏部不说,家世在荼都也算是一等一的。除了是个瘸子,简直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好在,他的腿也在慢慢医治,以后治好了,那就是完美妹夫人选。

    若真能缔结良缘,那么对他以后的仕途,也是百利而无害。

    将人送到后,寒暄了几句,他便借口有事离开了,留他二人独处。

    女子的相貌算不上是什么动人心魄的大美人,但也清雅秀气,眉眼间透着温婉。举手投足间将端庄二字展现到了极致,声音轻柔但咬字却清晰的很。

    她为邵宛之斟茶:“或许,先前小女便已见过公子,在荼都多时,常常来这茶楼听公子奏笛,笛声清脆婉转,丝亦连连,思亦怜怜,乐阕天音滴屋檐,世间妙音也。”

    听到她的称赞,邵宛之并没有很欣喜,反而多了几分压力,温襄祈很善于察言观色,看出了他的窘迫:“其实,我也大致听过些公子同俪敏郡主的往事,看得出来,公子并非凉薄之人。若是公子不相同我成婚,也不碍事,家父家兄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会加责公子。”

    邵宛之放松了些紧张的心态,他坦白道:“我是怕我耽误你,给不了你男女情爱。我不想用你来挡流言蜚语,于你不公,于我违心。不予,则不取。”

    原来他真如传闻般的痴情,一言一行都如此坦荡。

    能答应此次见面,温襄祈也是经过了千思百想的。情爱什么的,倒也没那么重要。可是邵宛之的品格与才貌,却已是郇国大多男子无法比拟的。倘若以后被迫许给些纨绔子弟,还倒不如嫁入邵家。

    温襄祈大方回应:“谁说我不取了?自古真情难求,难求的东西,不求也罢。但我想留在荼都,虽说江南也好,可是我也想在荼都有一番事业出来,倘若与你成婚,能助我一臂之力,你和郡主也能不再受人非议,我愿意。”

    邵宛之也很爽快:“好,日后你和锡展兄在荼都有任何需要邵家帮忙之处,吾定在所不辞,鼎力相助。若哪日,你遇到心有所属或不想和我过下去了,我也会尊重你,与你和离,还会分一半的家产给你。”

    楼上的言唯一直趴在栏杆上观察二人,何渠思也跟着凑热闹。

    言唯很惆怅:“哎,一年前这个时候,我和颜如也爱杵这儿偷看,只是邵宛之身边的人从来都只有傅暖。”

    何渠思打探道:“他们真的要成亲吗?那郡主知道了,岂不是伤心死?”

    “废话,皇上旨意都说出来了,邵宛之再厉害,皇上给他脸,他还能不要?”言唯手里还拿着《明月春》:“不过你别说,这书写的是真的好,你不是考过秀才吗?帮我改成戏文怎么样?肯定在荼都大卖特卖!”

    何渠思往后退了一步:“得,您老要作死,离我远点儿,我就是个破吹箫的,拉仇恨的事儿别连累上我,到时邵宛之把全荼都女人都娶了,安望楚也会提着刀杀过来。”

    估摸着俞书蕴写这书之前,也不会想到此书如此受人追捧,邵宛之在书中因为他写的“深情”,一跃超过惠子笙,荣登年轻男子在荼都拥趸数量的榜首。尽管他腿没了,现在也一大批的女子哭着喊着要嫁给他,仿佛书中的伏鸾是她们自己个儿一样。

    但也带来了别的效应,众人因为此书猜出了邵宛之的腿因安望楚而废,书里省去了安望楚被人害得中蛊一事,只刻画他是一个从头至尾德不配位的恶人。从而引发了民众对安望楚和北靖更深的戾气,在他们看来,虽然傅暖无功无过,但她是人人景仰的救洪英雄大将军傅慎的女儿,是皇上亲封的俪敏郡主。安望楚这种无耻之徒,居然用强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抢走了他们的郡主。

    俞书蕴很聪明,他知道释帝想要什么,满足自己目的的同时,还额外满足了释帝想要激化的南郇民众对北靖的恨意。南迁澜洋,并不一定是永远调离中央,反而可能是释帝对自己的考验。无论叶经年还是郭平充,都是在一些偏远地方任过职的。

    刚到盐都,俞书蕴没有休息,放下行李后便独自骑马,去了海边。

    这里是澜洋郡的最南边,也是郇国最南边。

    大海一望无际,还有鸥鸟在天空盘旋。蔚蓝一片,不辨水天。

    勤劳的渔民依旧在忙碌,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将南蛮之地变成了南郇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下属宋争找到了他,果不其然,没见过海的人,总是会第一时间来到海岸。

    “大人可脱下鞋袜,在这沙滩上走走,虽失了风雅,但却得了乐趣。”

    俞书蕴听了他的建议,丢下鞋袜赤脚漫步在海滩上。咸咸的海水气味占据鼻子,海浪声一波又一波,拍打沙滩,拍打石头。

    此刻他就像一只行走的鱼,忍痛在地上走了很多年,终于回到了海底。

    压抑了许久的天性在此刻释放,他终于不再时刻紧绷,时刻提心吊胆,时刻为自己的前途忧心操劳。他纵情沿着海岸奔跑,时而浪花涌上脚背。

    “曦白收,吾已落地澜洋郡首府盐都,此地临海制盐有利,故得此名。汝身在靖北恒都,吾却在郇至南之地。似乎距离越来越远,信虽让快马带去,恐怕也会比从前车马慢许多。今日我去看了大海,至深至蓝,至浅至清。落日于海上落下,竟也染的海面一片霞红,仿若枫叶飘浮之盛况。如此美景,人间少有。海水深深不及心绪一寸,海无涯望不及相思之畔。若汝在场,吾定心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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