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房间的女子摘下了头顶的帷幕,楼下依旧人声鼎沸,于一众吵闹声中,一位似乎是喝多了酒的男子在大厅中央嚷嚷了起来,女子将对内的窗户打开,正好看得到那个站在桌子上的男子。
此人身着书生常见的青色长衫,喝了酒鬓发微乱,歪歪斜斜地站着对着周围的大声道:“女子继位是乃有悖纲常伦理,有悖天意,上天必将降下惩罚!”他伸着手眼神迷离地看着酒楼层层叠叠的高顶。醉倒在了桌上。
女子看着楼下轻轻笑了声对着进门的人道:“业京还真是热闹。”
来人穿着绿色的衣裙毛披头上戴着北海特产的云珠制成的步摇钗环,女子回头看向她,吩咐路上新捡的还没什么眼力见的半大孩子为客人上茶。
来人同坐在窗前缓缓笑道:“多年不见,云姑娘还是风采依旧。”
云衔山苦笑了下:“快别说了,原先年纪还小,伪装下还是同男子差别不大,如今年岁渐长,上次去那个晨风书院混了半年险些叫人认出来。”
又道:“若非如此,我大约还想去其它几个书院游学,陛下的邀请也只能晚些来了。”
绿裙女子笑着摇了摇头:“陛下从不介意这些事。”
云衔山看着昔日好友的明显变化,笑了下:“还为曾恭喜卿舟姑娘,听闻还是六品,可了不得。”
卿舟笑容不变:“内官而已,云姑娘才学远胜舟,只是如今陛下尚未有能力任命外臣,云姑娘须得等上一段时日了委屈云姑娘了。”
云衔山摆了摆手:“诶,这算什么委屈,陛下愿意用在下,让在下得偿夙愿,已是在下毕生之幸了。倒是卿舟姑娘不用妄自菲薄,纵观往日陛下待你,是断断不忍心只让你做个司言的。”
卿舟笑着思绪却渐渐飘远。
因着时下风气,平民百姓吃不起饭,卖儿卖女的很多,其中女孩被卖的数量要比男孩多得多,因此沈丹鹤手下聚着很多女子,例如——卿舟。
她是沈丹鹤从拐子手里抢来的,沈丹鹤当时原本想留她,但卿舟原本是大户人家小姐,她家是当地颇具盛名的书香门第,祖上曾被多位皇帝褒奖,卿舟求沈丹鹤将她送回去,沈丹鹤也并未生气只是笑着看着她答应了下来。
回到家的卿舟却并未迎来父母担忧的面庞,只有一张张扭曲的要她喝毒酒,命往日的贴身丫环用白绫勒死她的嘴脸,她被压在家门口,面前站着的是小时候耐心教她点香,插画的二婶;是每年会给她带一小箱北海特有云珠的二叔,每一年,从六岁到十六岁;是经常来找她一起刺绣的三婶,去年年末守岁她两甚至趁着三叔酒醉睡在她的那张梨花塌上聊了一晚的天,从南到北,从家到她们未曾踏足的北海;还有从她小时候开始就待她胜过亲女的三叔,就是她那个会为了她想要一株桃花,寻遍渝洲山头的三叔。
眼前的毒酒越来越近,脖子上的白绫越勒越紧,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不是没有见过因失节而被家族处死的女子,她以为那些女子会被处死可能是因为她的父母宗亲并不喜爱她,她以为真的是她们做错了事,她以为真的是迫于乡里乡亲的闲言碎语,可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做错,她的父母爱她,宗亲疼她,乡里乡亲也只是为她遭遇的不幸扼腕叹息,那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啊?!
她眼泪不住的流,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色阴沉的嬷嬷小声骂她贱人,手里的毒酒作势就要往她嘴里塞,忽地一阵刀光闪过,她的手指也映着乍然收起的刀光落在地上,吓得扯白绫的小丫环当即松了手,卿舟得以倒在地上但仍止不住的咳。
沈丹鹤在后面的轿子里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条命既然是从诸位手里救下,那合该算在下的,既然算在下的,那今日起就和诸位无关了。”
卿舟的父亲脸色铁青,但他也知道能驱使这样好手的大抵也不是泛泛之辈未必得罪得起。于是只能一言不发看着沈丹鹤带来的人将卿舟带走。
至此卿舟弃了姓,换了名跟在沈丹鹤身边为奴,沈丹鹤倒是没想让她为奴为婢,她觉得卿舟此人颇为聪慧,堪当重任,将不少生意都交给了她,奈何卿舟执意要留在她身边,在不影响沈丹鹤交给她的任务情况下还能把她身边的事处理好,沈丹鹤当时身边也正缺人就随她去了。
念及此处卿舟温和地笑了笑,没回云衔山的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