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曾告诫过钱明：官场黑暗险恶，只求守得住本心即可。接下来的东西，就不是我能教的了，都得靠你自己悟。

    苏大人的后半生除了少数的几次升迁外基本上还是被贬来贬去。

    现实跟理想总是有很大差异的，钱明刚进入官场没多久就明白了。

    因为直到做了官，他才知道按照大凌律法，残疾人、寡妇都是有米面福利能领的。

    只是良治县地处偏远，本来就天高皇帝远。层层克扣，到松甘城这一层还有粥能喝，而到良治，则是连粒米都没剩下。

    要是真的能领到那个补贴，自己的母亲还用得着那么辛苦吗？

    还有，钱明对于灵族的了解也渐渐深入。

    关于灵族的神话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历史原型。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个灵力遍地都是的时代，史书称之为“古历”。

    而“今古一战”后，只有少数几个家族拥有灵力，这便是今天的“今历”。

    按照大凌律法，灵族只要还能喘气，不管男女老少，一个月都有二两银子的补贴。

    这都是他们应得的。可是克扣残疾人跟寡妇的福利……

    不，灵族本身握着立法权和财政大权，要真想吃下这笔钱，干脆废掉这条法律即可，凡族是被灵族绝对碾压的存在，也没法反抗什么。

    所以，自己母亲应得的米面人间蒸发，绝大多数的锅都在……凡族官员身上。

    这已经足够令他觉得恶心。

    钱明作为家乡第一个中举的人，成为了口耳相传的活体传说。

    他接过老师的事业，开办学校、逢山修路，遇水架桥，接着干一些惠民工作。

    他的工作效果显著，甚至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迁徙到这个小地方来了。

    他也不求荣耀显达。母亲操劳半生，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

    能在家乡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也很不错。

    在一个冬天，他去松甘城亲自给母亲拿药。

    回来的路上，大雪纷飞。他坐的车子陷进了坑里，只能下车跟下人一起使劲推，他却在这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

    可是环视四周，没有什么异样东西。

    有个耳尖眼尖的下人找了找，“老爷，在那！”

    钱明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才看出似乎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打开一看，是个女婴。仅被一层白布包裹着，白布上已经有了一层雪，孩子被冻得连哭声都很微弱。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且谁家会在冬天拿着块精薄的白布裹孩子啊？

    分明是被遗弃的女婴。

    钱明赶紧解下自己的外衣包住女婴。又把手炉拿来烤，试图给她一点温暖。

    这时候车推出来了，“快，赶紧往回赶！”

    “是！老爷。”

    钱明带着她回家，跟妻子苏萱说了这件事。

    苏萱也本是孤女，被苏大人收养。

    见了此女，也产生了怜爱之心，对她疼爱有加，视如己出，起名为钱清。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但是很快官场上的灾厄就来了，当年服役去庸城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死了。

    徭役年年有，为什么今年开始死这么多人？

    良治的服役人员并不全去庸城。

    在庸城挖银的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庸城当地人，以挖矿为职业。这种人比例居多；

    第二种，就是服徭役的人，这些服徭役的人也有一些庸城当地不以挖矿为业的人，还有就是外地调来的人。

    因为对良治而言死的人比例并不大，大家一开始还能祈祷一下不要把自己分到庸城。

    但是庸城本地人死亡人数愈来愈夸张，后来良治几乎所有服徭役的人都被分配到了庸城。

    然后他们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后来不愿意服役的人员越来越多，钱明奉朝廷旨意只能去抓他们——可是于心何忍啊。

    那逃役人员的老母亲向钱明跪下，哭诉道：

    “县令大人，我儿不是不愿意去干活啊……是不愿意去送死啊！”

    我又怎么忍心看着你们这些乡亲家破人亡啊！

    徭役，怎么办。

    钱明想起自己考秀才前，因为失明合法免除了徭役。

    难道要把这良治县的男子眼睛都刺瞎吗？

    那么，退而求其次，先试着能不能暂时把眼睛弄坏，配合着装瞎试试。

    苏大人赠给他几本药理书，只是一直没能得闲阅读。

    现在，钱明彻夜研究了《药目》这本书。

    最后他决定试一试椒芥水，只要配制得当，它的味道会很轻，能短暂刺激眼睛发红，而不会造成实际伤害。

    不想全县的劳动力都死在庸城，只能试试了。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而且还是逃役这种恶劣情节，搞不好自己能全家蒸发。

    可是难道良治的百姓就应该累死吗？

    自己也不是没上报过这个情况，可是始终没有得到回信。

    服徭役的百姓惨死，也有上面的不作为！自己豁出去了！

    钱明拿自己做实验，经过几番调试后，终于配出了一个效果还不错的一份。

    在调试的过程中，眼睛疼得让钱明忍不住痛呼出声，最后调试好了，眼睛也红了好久。

    苏萱看到他这副样子急忙问道:“夫君，怎么了？”

    亲眼看着苏萱和她怀里还在睡觉的小钱伟，钱明突然怕死了起来。

    一时间他眼睛又疼，情绪又激动，直接哭了出来：

    “我，萱儿，我对不起你……”

    苏萱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钱明开始边哭边解释发生了什么，等他磕磕绊绊说完，苏萱反而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

    “我倒觉得能成。”

    在钱明惊讶的眼光中，苏萱侃侃而谈：

    “整个西华并不只有庸城这一处银矿。庸城如此，其他银矿地区保不齐也是如此。

    “你已经向上面报告了这个情况，上面未必就真的不作为。毕竟事关银两，利益纠纷太多，作为的收效甚微。甚至说不定……报告都没传到灵族手上。

    “欺君是大罪。就算事情真的失败了，那么按律会把你押到西灵心地区，甚至可能是灵族来审问你。

    “到那时，你准备好证据，将实情和盘托出。这凡族死亡人数如此之多，没有人，自然也没有税收，多个地方的官吏肯定也会吃不消。趁着你这一揭发，多个地方官肯定也会趁着这个机会接连上奏。

    “为了良治这几个服徭役人员把整个事情搞砸不值当。所以庸城之事的幕后指使，并不会特意拆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