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小的时候，有一天他爹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几下，死了。

    幼年丧父的他应该比周围人穷才是，但是由于大家都不富有，看起来竟然差别不大。

    想娶他母亲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他娘宁死不从。

    他娘手劲儿大的很，经过几次惨烈的反抗后，那些想吃却吃不到的人除了往他家门口吐口唾沫，什么也干不了。

    钱明懂事很早，知道母亲的不容易，想“有出息”。

    听说读书就能“有出息”，但是周围这一大片地区，几百年来都没能出一个举人。

    而且以他母亲的能力，实在买不起那昂贵的书本和纸笔。

    但是天赐良机，文豪苏大人竟然被贬谪到了此地！（尽管对苏大人本身应该不叫良机

    苏大人爽朗豪放，不仅通晓文墨，还有治世之才。来到良治后，修水渠，开山路，致力于造福一方百姓……还有研究各种美食。

    其中，苏大人格外钟爱良治县的特产：牙什花。

    这花很小，数量也少，并不顶饱，吃起来甚至还有些牙碜，只有味道好闻一点。

    但是据说经过苏大人烹饪过后，便会变得鲜嫩软烂，口齿留香。

    良治百姓饭都只能勉强吃饱，加上这花生长的位置也偏僻，没几个人愿意买的东西，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卖。

    钱明看准这个机会，一天除了割草、喂猪、看地、捉虫、做饭以外，还忙里偷闲去找牙什花，找到一点就趁着还新鲜赶紧往苏大人家里送一点。不管天黑没黑、苏大人在不在家。

    以至于有好几次，苏大人家的下人还以为招了贼，急忙赶过去一看，只剩下了用叶子包住的牙什花。

    这个送礼方式让苏大人哭笑不得。

    终于有一次，钱明跟苏大人撞了个正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跟观察苏大人：

    高大威严，干净整洁，长须儒冠，剑眉星目，温润如玉。

    苏大人问道：

    “难为你特意为我寻来这些花来。小子，你想要什么？”

    “我、我……”

    对比自己的脏手脏脚，那微妙的自尊心让小钱明有些窘迫，令他不好意思开口。

    但是自己忙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想让苏大人教自己念书吗？

    一时间他急得快要哭出来，泪眼婆娑的说：“我、我想有出息……”

    苏大人掏出手帕，蹲下来给他擦眼泪：“那什么才叫有出息呢？”

    “读书，读书就是有出息……夯。”说着，小钱明吸了一下鼻涕。

    “读书就是有出息啊——”苏大人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遍，问道：“你识字吗？”

    “识字？”小钱明长到现在都没认识几个识字的人，只能实话实说：“不，不识字。”

    “不识字啊——”

    听下人说，这孩子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生活十分艰辛。

    理想虽然是好的，但是……

    要从头开始教的话，消耗的时间也太多了。

    教人读书，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还有……”钱明说的很小声，但是苏大人听到了，问道：“还有什么？”

    “我。我想尝尝苏大人做的牙什花……”

    “好。”苏大人用扇子往他头上拍了拍，哈哈大笑：“你这个学生，我收了。”

    苏大人做的牙什花果然很好吃，学习的过程也果然很艰辛。

    为了腾出时间了学习，钱明只能起早贪黑。

    在苏大人这里，他头一次摸到毛笔，一开始手都颤颤巍巍拿不稳。

    可是纸这东西苏大人也没多少，不是没钱，是地处偏远卖纸的都没几个。

    平时钱明练字用的纸都被写的满满当当才扔。

    钱明脸皮薄，要是随身带本书，湿了皱了怎么交待？

    干活的时候他忍不住用手指划一下学到的字，但是时常划着划着发现自己忘了字怎么写（这里用的都是繁体字，然后又急哭了。

    苏大人被贬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死在路边。

    女人已经咽了气，但是怀里的女婴还在哇哇大哭。

    苏大人觉得不妙。

    先把女婴藏起来，问周围的村落可有人认领这个女人，然而没有。

    唉……苏大人于心不忍，自掏腰包，把女人埋葬。

    将这个女婴收作义女，起名为苏萱。

    此时苏萱也不过八九岁，被苏大人教的也略识些文墨。

    看到钱明为学字着急的样子，有一天偷偷摸摸塞给他一只炭笔。

    当时钱明还在抑扬顿挫的念“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看到炭笔，问：

    “这个是？碳块？”

    苏萱点点头：“是啊，爹还用它在地上画竹子来着……”

    于是钱明就开始用这个炭笔在皮肤上写字。

    尽管不多时胳膊上的字就糊了，但是多少也确实起到了提示的作用。

    为表示感谢，想摘地里的花送给苏萱，结果摘的不对被母亲追着打。

    这几小朵花实在是有些寒碜，最后又拔了几个大葱花和野花，仔细调配了一下，终于看起来好看些了。

    对于这份礼物，苏萱的终极评价是：葱很好吃。

    就这样，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后来苏大人看到钱明胳膊上黑了一片问怎么回事，听闻缘由后笑笑不说话，送给他一本《千字文》。

    一年年过去了，钱明终于也长成了一个文韬武略的君子，到了能参加考试的年纪。

    苏大人跟他讲外面的规矩：

    你是凡族，在考试地点见到自称灵族的，要下跪行礼。

    “灵族？神话传说中的灵族？”

    钱明迄今为止只听说过古历中关于灵族的神话故事，还从来没亲眼见过。

    苏大人回答道：

    “是的。灵族继承了神灵的力量，移山填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比如新上任的西华王，他能令荒地即使不浇水施肥也能长出谷物，很快，西华就不用担心有人会挨饿了。”

    “天啊……不愧是继承了神明力量的人。”

    对于灵族，钱明很是崇敬，能让所有人都不挨饿，下跪行礼是应当的。

    苏大人却提醒他：

    “灵族的力量都不一样，并不是所有的灵族都能让人吃饱饭……灵族也有自己的私心。”

    私心？有就有吧，能让所有人吃上饭，有点私心又有何不可？

    苏大人给他出了几个题目，他的文章令苏大人十分满意，满意到极点，又恰逢升迁，苏大人一高兴，要做主把苏萱许配给他。

    接着便是张罗婚事，迎娶苏萱。

    钱明的母亲看苏萱长得漂亮，又是钱明恩师的女儿，嫁妆又多。稀罕的不行，钱明结婚那天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娶进来连针线活都舍不得让她做。

    就这样，婆媳和睦，夫妻恩爱，考试在即，钱明的人生似乎马上就要开始时来运转。

    但是这时候命运开始开玩笑了，由于钱明看书太投入，在钱明准备赴考的前两个月，钱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瞎了。

    母亲跟苏萱这下都心疼坏了，目不能视，且不说考试，这后半生该怎么办？那段时间母亲急得能往郎中那里一天跑三次问我儿怎么样了。

    但也没完全倒霉到底，由于眼睛瞎了，尽管自己连秀才都还没挣到，却也躲过了那几年的徭役。

    而且好在苏萱识文断字，一边帮他找治疗眼睛的方法，一边给他念书。

    等钱明眼睛治好，功课竟然也没落下多少。之后的考试他一命通关，在他考上贡生的时候，妻子苏萱产下一子。

    这个孩子，自然就是后来的钱伟。

    他全程并没有见到灵族，也没有见到西华王。

    最后，钱伟科举中在三甲第一百二十名。

    钱明是松甘城这块地区几百年来第一个中举之人，就任良治县令，风风光光，衣锦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