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自明对这和自己相差不大，却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好感，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

    两人目光交汇，各不退让。

    道衍见于自明与朱棣对视，道：“施主，莫要无礼，燕王乃皇族贵胄，不可僭越。”

    “什么？”于自明移开目光看向道衍：“燕王？他是个王爷？”

    之前朱棣自称“本王”时，于自明将之当作精神病了。

    “大胆！”朱棣感觉到不敬，哼了一声，却没有更多动作，只是道：“就算你真是后世之人，来到此处，也要受大明律法所制。光是直视本王这一条，便可将你发配至岭南蛮荒之地！”

    于自明只觉得热血翻涌：“看你一眼就要被发配，你凭什么？”

    朱棣自出生以来，从未遇到有人敢如此当面对自己不敬，尤其是在得知自己身份后，仍然如此，这在当时是绝不可想的。

    他有心想要发火，又想到这人真是六百年之后的人，那必定知晓许多事情，将来还有大用，强自忍住。

    道衍在一旁劝道：“施主慎言！”

    于自明压抑怒火道：“我知道了。大师，我该怎么称呼你？”

    “贫僧法号道衍。”道衍双手合十。

    “你呢？”于自明看向朱棣。

    朱棣斜着眼睛看着他：“朱棣。”

    嗯

    于自明目光微凝，这两个名字有些熟悉，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在哪听到过，再看朱棣一眼，不再多说，低头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

    等他站定后，道衍看向他手中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书。”于自明道：“六百年后的书。”

    “可否借我一看？”

    于自明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自己回不回的去还不一定，已经把朱棣惹的生气了，千万不能再惹恼了他，否则真被送到官府，那可就要遭老罪了。

    将那本狂人日记递给了道衍后，他本不想理会朱棣，可见朱棣眼睛一直看着他手上的另外两本书，便将聊斋志异抛给了朱棣。

    朱棣接了过来，无心去想他那无礼举动，当即翻开书本查看。

    此时风声渐弱，月光从乌云间渗透出来，闪电在云层中飞舞，发出的光亮勉强能看的清楚书上内容。

    两人依照习惯，从后往前翻开，刚翻两页，同时抬起了头，又互相看了一眼。

    “这字为何如此”道衍皱着眉道：“如此怪异？”

    “这是简体字。”于自明解释道：“就是把繁体字简化一遍后写成的字。”

    “为何要简化？”

    “简化之后方便更多人学会。六百年后，基本上人人都会认字，文盲率只有百分之十一左右。”于自明故意说出些自己从新闻上看到的现代词语，以添加自己确实来自未来的佐证。

    果然，道衍又问道：“何为文盲率？”

    “文盲即是不认字的人，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面，只有差不多十一个人不会写字了。”

    “亦是说，后世有近九成百姓会写自己的名字？”道衍的声音明显变了，朱棣的呼吸也略微加重了些。

    “差不多吧，大多数文盲都是老人家。”于自明也只是知道文盲这个词，简单的认为文盲就是不识字的人，至于当时国家如何对文盲进行具体的定义，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话在道衍和朱棣的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要知道，古代识字率极低，即使是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扫盲运动开始前，识字率都才百分之二十，更别说在明初连年战乱影响下，识字率就更低了，以道衍和朱棣两人的阅历而言，如今识字的人里，一百个里面不会超过十个人。

    而在六百年之后，一百人里面，竟然只有十一个人不识字。

    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于自明奇怪的看着面前的朱棣和道衍，他自觉自己刚才说的话并不是什么惊世之语，只是一个小小的方面而已，为什么面前这两人会变成这样？

    但他是个聪明人，难得有一段时间安静下来，他便并没有打断两人的沉思，而是静静呆在一旁，也在脑中思索。

    道衍

    朱棣

    自己好像确实听说过这两个名字，是在哪呢？

    这也不能怪他，要知道，明穿是从27年之后才慢慢火起来的，而在此之前，人们的获取知识的来源较少，除了书本之外，大多数对历史的认知都来源于电视剧，而当时关于明朝的电视剧并不多。

    虽然于自明是不折不扣的高材生，但他毕竟不是历史专业，而是与之相差甚远的理科生。

    朝代更替他也是知道的，明朝之前是元，之后是清，但一涉及到具体的人，他就抓瞎了。

    整个明朝，他知道的名字不超过二十个人，他对明朝的了解就好像现在许多人对元朝的了解一样，只知道几个出名的人。

    除了明初的朱元璋和常遇春、徐达、汤和（这三个是看倚天屠龙记知道的和明末的李自成、吴三桂，中间两百多年，他就只听说过宋濂（送东阳马生序是必背文、郑和、李时珍、魏忠贤、王阳明、李贽、黄宗羲等人了，后面三个人的名字还是在政治书上学的。

    就连朱元璋之后的第二个皇帝，他都不甚了解，好像是叫崇祯？

    他在那冥思苦想是在哪听过两人的名字，那边的道衍和朱棣则是就着月光和闪电，低头仔细看各自手中的书。

    他们连蒙带猜，勉强能认出简体字的意思，但这排版和各种标点，他们就是完全不懂了。一开始，他们根据从右往左，从上往下的习惯去读，却发现怎么也读不通顺。

    有的地方莫名其妙空了一些，有的则是语气不通，不知所云。

    朱棣看得头晕眼花，耐心渐失，道：“何种妖书，一言不通！”

    于自明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道衍也抬起头来，朝于自明道：“施主，此书高深莫测，字词晦涩难明，我实在是看不分明。”

    “读这个书是有方法的，找对方法才能读的通顺，而且你们看反了，得从前往后看。”于自明看两人的样子，知道他们没有看懂书中的意思，古人的书和现代肯定不一样，但他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问道：“道衍师父，你现在相信我是来自六百年后了吗？”

    两人放下书本，道衍道：“此事过于离奇，贫僧不敢妄语，但施主言行不似今人，手中之物亦非凡品，贫僧”顿了顿，道衍双手合十道：“贫僧实在难以分辨，只可信之一半。”

    旁边的朱棣一言不发，心中也是这般想法。

    信了一半也总比完全不信好。

    于自明放平心态，提醒自己不要急功近利，最好是能先稳住他们两个，然后再试着回到自己的时代。

    看着沉默的于自明，朱棣突然问道：“六百年后，大明还存否？”

    于自明抬起头来，沉吟片刻，看着朱棣略显期待的眼睛道：“你要有机会，回到大唐初年，见到长孙无忌或者秦叔宝，他问你们大唐国祚几何，你们会回答吗？”

    用问题回答问题，表示他并不想告诉他们答案，或者说不敢告诉。

    于自明确定自己一定听过这两人的名字。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那么他在当世应该是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朱棣是个王爷，这倒还好，也许是在看什么电视的时候，他的名字被人提到了一下。

    但这个道衍，他就不确定了。

    看道衍的样子，不过就是一个半老和尚，僧袍也半新不旧，完全不想个知名人物。但刘邦四十多岁还是一个无赖呢，这种事谁说的清楚。

    他潜意识中，一直觉得自己能够回去。

    上周，他和室友在宿舍看了一部叫《蝴蝶效应》的电影，里面的主角回到过去改变某些事情，结果却越来越坏。

    如果因为自己而让道衍知道一些事，从而改变时空，那么自己回去的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坏？

    于自明不敢赌。

    朱棣和道衍听了他的话，沉思良久，一言不发。

    夜风不断吹拂着洪武十五年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