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已经横穿森林,到了另一边。
一出树林,于自明便觉得视线开朗许多,借着闪电的光,他看到那边的空地上,有一片正在修建的建筑,看上去应该是一处寺庙。
那寺庙占地极大,但大多数宫殿还未成型,只有一点点轮廓,即便如此,也是连绵甚远,砖块码在一起有好几米高。
“这是要修什么寺?”于自明跟着朱棣往寺的左边走去,忍不住问道。
“陛下在今蒋山寺原址处建孝陵,将寺搬至此处。”道衍在前道:“这几日为皇后丧期,工人皆已放假,否则此处人员众多,施主穿着异于常人,若被别人看见,恐生不测。”
于自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和长裤,心道他想的倒是周全,自己这身若是被人看见,确实很是麻烦。
走进一处还未完工的大门里,道衍带着他绕到了左边,走过一处池塘时,于自明抽空洗了一下脸。
这个动作自然又是惹的朱棣不满,但他忍住没说话。
洗完脸后,于自明抬起头时,看到了一座形似坟墓的圆形土包,土包占地大约十数平米,下方上圆,顶上插着一个微缩般的佛塔,旁边还摆放着许多砖块。
于自明觉得那顶上插的佛塔有些眼熟,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熟悉,朝道衍问道:“大师,那是什么?”
道衍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道:“那是宝公塔,初为南朝梁武帝用来安葬宝志和尚舍利所建,后移至此处。”
“宝公塔”于自明喃喃自语,终于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他大一刚到南京时,就曾去灵谷寺游玩过,到过三绝碑。当时,这座塔就在三绝碑后面,难怪他会觉得眼熟。
“施主可是想起了什么?”见他驻足不行,道衍出声问道。
“是,我想起来了,我真的穿越了,现在确确实实在明朝。”于自明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木然道:“我在后世也见过这座塔,只不过那时这塔已经建好。”
朱棣听他如此说,深深看了他一眼。
三人继续前行,又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到了一排屋子前停下。
这屋子外面用砖石砌成,顶上一层青瓦,有十数米之长,应该是给以后的僧人用来睡觉的寮房,只不过还没有完工,外墙还搭着一些木架,屋檐下也到处都是散落的木板。
轰!
一声炸雷猛然响起。
于自明抬头看天,一道闪电横亘天际。
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跟着朱棣刚走到屋檐下,外面雨势瞬间变得极大,雷声阵阵,闪电不停,一番骇人景色。
道衍打开了门,在门边拿起一个灯笼,用火石点燃后,屋中便明亮了许多。
于自明紧随朱棣进到屋中,打量四周。
房子空间很大,但是非常简陋,连床都没有,颇为空旷,一床被子和两个蒲团靠着墙铺在地上。角落处有一个支架,上面放着些白绫,是皇后丧礼期间所戴的。
“此处尚未完工,只有贫僧一人居住。”道衍道。
于自明点点头,看着道衍从灯笼里面拿出蜡烛放在一旁。
“此处简陋,施主莫要嫌弃,随地就坐即可。”道衍拿出蒲团递给于自明和朱棣,自己则是盘腿坐于地上,将书放在身边,双手合十。
于自明倒也没有客气,把玻璃瓶放在一旁,自己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感觉有点硬,又将那本马原垫在下面,这才觉得舒服点。
朱棣也坐在了蒲团上,三人呈三角形尾各坐一方,蜡烛摆在中间。
屋中几人都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只听得屋外雨声越来越大,雷声阵阵,一直未歇。
坐了大约三分钟,道衍率先开口问道:“施主既言自六百年后,不知所处的朝代是何名?”
于自明笑了笑:“你这个问题其实不就是间接想问我明朝是不是还在吗,不过我总得拿出点真东西给你们,才能让你们相信。”
他坐直身体,一字字道:“我所处的时代,是几千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最伟大,最光荣的政权,她不是任何一个封建王朝可以比拟的,她的名字,叫做新中国。”
“新中国”朱棣重复了一遍,望向于自明道:“中国之词由来已久,孟子篇中就有‘莅中国而抚四夷’之言。你的国家只在中原一带?”
于自明愣了一下,摇头道:“当然不是,中国土地广阔,中原一带只是一省之地而已,我们国家有三十一个省。”
故元行省制。
朱棣暗暗点了点头,耳边听到道衍的声音说:“《春秋左传正义》有言‘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想必施主之中国,亦是天下之别称。就是不知天子名讳,可否告知?”
于自明摇摇头道:“新中国可没有什么皇帝。”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愣住,朱棣许久才回过神来道:“没有皇帝?莫不是权臣当道?”
“当然不是。”于自明赶紧摇头。
“那国家要如何运转?”朱棣急问道。道衍那万年不变的脸上也全是好奇与不解,毕竟对他们而言,没有皇帝是无法想象的。
“为什么一定要有皇帝,国家才能运转?”于自明反问他们。
这个问题将两人问住了。
他们并不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太过出乎意料,一时难以解答。
“皇帝乃天子,上应天命,下顺民心,若无皇帝,天下早已大乱。”道衍想了想答道。
“那元朝有皇帝,天下还不是乱了?”于自明紧追不舍。
“旧元以战夺天下,残暴虐民,自当亡国。但当元之时,若无皇帝,何能延续九十余哉?”
“三皇五帝之前也没有皇帝,也没见天下乱。”
“上古之时,人人茹毛饮血,并无有天下一词,自不能乱。”
“嘿嘿。”于自明突然笑了一声,他看到道衍的光头,想到从另一个方面反驳他了:“大师你信佛,佛教讲究众生平等,那为何还要有皇帝和平民之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