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如此,施主何不留下?当今陛下乃是千古之贤君,若得陛下赏识,届时荣华富贵皆可取矣。”道衍道:“施主亦可将后世之事,尽将相告于陛下,短可避一时之祸,长可造福万民,乃我大明之福也。”
他这话说的于自明倒还真有些心动。
于自明虽是名校学生,但家境一般。父母双亡,被爷爷养大,因为是孤儿的缘故,自小受到了不少委屈,若是能留在这里,得到朱元璋的赏识,还真可能像他说的一样,荣华富贵举手可得。
但一想到“封建社会”这四个字,他忙打了个冷战,摇摇头道:“谢过大师了,我这种性格注定是不能呆在这里的。在后世我虽是一个穷学生,但也能凭自己的劳动换口饭吃,怎么也不至于饿死。荣华富贵我可以自己去挣,但靠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得来的荣华富贵,我是怎么都不想有的,就算得到了,也会良心不安。”说话时,他还看了一眼朱棣。
朱棣哪能不明白他意有所指,哼道:“你若担心本王会报复你,那大可不必。你虽然无礼,可若是于大明有利,本王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道衍缓和气氛,朝于自明道:“施主说笑了,大明不比旧元,何以吃人血肉才能得来富贵?旧元蒙古虽残暴,却也不会生食血肉。”
“这只是一个比喻。”于自明道:“封建社会的本质就是人吃人。我不想被别人吃,也不想吃别人。”
“施主言中之意,贫僧实在不解。若非灾年,怎会有人相食之人伦惨剧?”
于自明道呼出一口气道:“道衍师父,我说的话你莫见怪。”
道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畅所欲言,贫僧不敢言见怪二字。”
“朱元额皇帝这个职业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吃人血肉,为了个人的喜好,随意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我实在是难以适应这种生活,若要在这种环境中生活,还不如死了的好。”
朱棣还未曾觉得如何,毕竟已经习惯了他的无礼。
道衍脸上已经有些微微变色了,心中不由后悔,自己虽然让他畅所欲言,可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这几句话若流传出去,莫说他了,就连自己都要受到牵连,最好的结果也是得个发配充军。
“施主此言差矣。”道衍道:“如夏桀殷纣这般昏君,残杀百姓,为其臣子自当难以存活。但当今皇帝乃世之豪杰,有驱除胡虏、再造华夏之功,所救之黎民百姓何止千万,可谓一代英主,怎会随意决人生死。”
说到后面,道衍想到朱元璋对浙江百姓颇多苛责,也有些底气不足,但他语气沉稳,于自明倒是没有听出来。
“那好,我请问大师。如果我真见到了洪武皇帝,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了,他会怎么对我?”
这种问题可不能回答,尤其是朱棣还在身边,道衍道:“贫僧不敢揣测上意”
他一语未落,朱棣在一旁道:“若你的话乃是济世之学,本王可保你封爵。”
道衍看了一眼朱棣,不再说话。
“大师可以不用回答了,你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于自明没有理会朱棣,朝道衍说:“在我那个时代,没有皇帝,也不会因暗地里议论领袖而获罪。人是自由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进入新千年后,社会风气确实开放许多,言论自由和个人权利越发受到重视起来。虽然还有许多不足,但也正在缓步向好,不管怎么样,比古代实在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就像你说的一样,封爵。”于自明冷笑一声,对朱棣道:“封爵封地,把其他人像牲口一样分给我,要我做他们的主人,就算杀了他们,也不会受到多么严重的惩罚是吗?”
当时明朝明确规定奴仆乃是贱籍,《大明律》中,主人要是打死奴隶,比普通人减刑一等,杖一百七,而私自宰杀牛马也是杖一百,两者差不多。明律中虽规定了奴仆也有人权,但古代法律基本都只是一个象征,在君王的制下随时可以改变。打死自家奴仆,朱元璋才没空理你,除非他想以此整治你。
“此乃皇恩浩荡,施主为何愤愤不平?”道衍眼中,那道烛火在不停闪烁。
“人不是牲口,也不是工具,人是活生生的人!”于自明有些激动:“封建王朝的本质就是家天下,只要能维护自己家里的统治,就把其他人的命不当命,随意生杀掠夺。皇帝是这种制度的受益者,也是罪魁祸首。”
于自明的爷爷是个老党员,从小就灌输他这种思想,让他本能地对封建制度产生厌恶,所以现在才会有些激动,以至于口不择言。
“而且就像你之前说的,皇恩浩荡,可他的钱从哪里来?还不是千万黎民百姓一个个挖地挖出来的?可他却用这些钱,养他的儿子,养那些什么都不做,完全没有一点生产力的王爷。他们随意享用老百姓的成果,却视百姓为粗鄙不堪,生杀予夺,剥削完百姓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还要他们感恩戴德。这便是封建制度,这便是皇帝!”
他这番话委实太过超前,又太过惊世骇俗,道衍纵然胆大包天,也不敢接话,朱棣更是气的左手微微颤抖,因为于自明说的王爷,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他本有心反驳,又想到自己的两个哥哥,秦王朱樉刚一就藩,就在宫中大兴土木工事、劳民伤财,死的人有上百之数。
晋王朱棡(音gāng)性情残暴,就封太原途中,曾因细故就鞭挞厨师。
之前,这在朱棣眼中只是小事一件,完全不值得多想,甚至他自己就藩时,也做过几件荒唐事。
现在听了于自明的话,他有心想要反驳几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于自明确实有些偏激了。
因为对历史的不熟悉,他只知道,中国是在明清时落后于西方的,所以他将近代中国所受到的苦难和屈辱的源头,全都放在了皇帝和封建制度头上。
可且不说明初和清末隔了几百年,就当时而言,朱元璋也不至于他口中那般不堪。
最重要的是,所有的制度都要符合当时的社会时代,他却没有想到这一点。
所谓“时代局限性”,虽只短短五个字,却是字字滴血。
而且知识量和社会阅历皆有不足,只有情绪,却难有真正的解决办法,这是像他这种青年的通病。
若再读些书,多去世间看看,他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冲动。
可那时,他也就不再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