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屋中沉默良久,等于自明冷静下来后,道衍颂了一声佛号悠悠道:“贫僧现在已经完全相信,施主当真是六百年后之人物了。”
于自明摸着鼻子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确实太过超前了。
“施主慷慨陈词,言中委实有些大逆不道。”道衍顿了顿,看向朱棣,见他闭着眼睛,没有打断自己,便继续道:“然其中深意,贫僧愚钝,仍未能觉察”
于自明道:“大师不用客气,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问一下我。”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狂妄,忙补上一句道:“我也不是完全懂,只知道大概意思。”
道衍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后问道:“后世既有十三万万人,则国家之富强,可称千百年未有之壮举,然不知百姓收税几何?”
实际上,于自明对道衍的话并不是十分理解,他们说的虽然白话,但毕竟还是有些文言文在其中的。就像这“田野百姓”,于自明理解为“农民”,但其实道衍指的是所有人。
“我小的时候确实是要交公粮,好像是百分之二十,哦,也就是五税一。”
“五税一,倒也不算太高。”道衍缓缓道。
“不过随着我长大,农业税越来越低,前年的时候已经全部取消了,全国都不用交公粮了。”于自明道。
朱棣睁开了眼睛。
道衍涵养再深,也忍不住吃了一惊:“施主说笑了,不用交税国家如何运转?”
“农民没多少钱,农业税的比例也不高,取消了其实也没什么影响。”于自明道:“国家的主要财政来源是其他税,比如工业税和商业税等。”
这时便能看出于自明确实“不是完全懂”了,商业税和工业税一般合称为工商业税,最主要的税收种类是增值税。
这些电视上面没有说,他便也没有深入去了解。
“工业税”道衍闭着眼睛沉思许久后道:“施主可否将六百年后之基本情况告知一二?”
“这个”于自明有些为难:“我说是可以说,但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懂。”
“施主前言之‘剩余价值’为何物?”道衍敏锐的认识到,这四个字里面必然隐含了极深的道理,否则于自明不会失态。
“这个我还真不是特别清楚。”于自明先认了一个怂,这样即使说错了也有回转的余地,虽然这个时代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什么是剩余价值,但面前这两人聪明的很,很可能会从只言片语中推导出很多东西。
“嗯我举个例子吧,比如说这个瓶子。”于自明拿起玻璃瓶,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这个是用石英制作的。如果我雇一个工人给我做这个瓶子,一天给他一两银子,做完了之后我拿去卖,卖了三两银子。这三两银子刨去成本,我还赚了一两多,这一两多就是那个工人的剩余价值。”说到这里,于自明又想起之前自己说的生产力,脑中一闪,将这些全都串联起来了:“我之前说了,后世的生产力很高,所以产生的剩余价值更多。”
说到这里,他见朱棣和道衍盯着自己手中的玻璃瓶,醒悟过来,明朝哪有这种东西,用这个打比喻有些不合适了。便换了一种说法,道:“这个时代,一个工人一天酿十斤酒,已经是极限了。但在后世,酿酒工坊的老板拥有很大的工厂。可以让操作机器的工人可以酿一百斤,一千斤,甚至一万斤酒。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生产力的发展。”
他说完后,朱棣静静深思,道衍眯起眼睛,那道火苗仍然在他眼中跳跃。
屋外,本来渐渐消退的风雨又忽然增大了许多。
这时,于自明才突然想起,在和尚面前拿酒举例子是不是有些不妥?
“施主虽只略略提到剩余价值之说,贫僧也觉其中含义之深,令人咋舌。但贫僧也有一事不明,还望施主见教。”道衍沉声道。
“大师请说吧。”
“施主之前提到的剥削一词,贫僧在唐魏征之檄文中看到过,其中有‘剥削黔黎,涂毒天下’之句,不知是否于施主之剥削相同。”
“唔”于自明还真搞不太懂“剥削黔黎”的具体意思,估计也是指剥削百姓吧,点点头道:“应该是差不多意思。更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其实就是酿酒本来应该赚的三两银子全是你的,但是我从你的劳动中赚了二两,这二两就是我剥削你的剩余价值得到的钱。”
道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既如此,那施主所处之年代,一个工人一天要酿一百斤,乃至一万斤酒,是否可言其剩余价值被剥削更甚?”
于自明张大嘴,没想到他还能这么理解,有心想要反驳,却发现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自己难道被一个古代人的问题给问住了?
问的还是现代的事。
静下心去,于自明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道:“还是拿酿酒来说吧。后世有十三亿人,对酒的需求很大。若是某个酿酒工坊给的工钱少,那自然不会有工人来他那里做事,自去寻一个其他工钱高的地方。所以老板为了招揽工人,就会加工钱,他赚的钱变少,工人赚的钱变多。”
道衍将自己的身份带入到工人身上,暗自点了点头。
哪里给的工钱高就去哪里。
随后又把自己的身份带入到了老板身上,立刻皱起了眉毛。
他立刻想到了许多迫使工人不得远走之法,比如用酒的品质做借口,把他们的妻子留做人质,提高生活成本,让他们欲走不得等等。
但又想到这些方法都是明朝才能用,于自明很是强调人的尊严,想必那时会有法律严格规定,自己这些想法必不能实现。
越想越深,道衍越觉得后世变化如此之大,若真如于自明口中所言,可称得上是地上天国了。
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衍道:“施主之言,当真是高深莫测,贫僧大开眼界。我佛言人人平等,实乃释迦牟尼之时,见天下间颇多不公而创,若是在施主之事,恐怕无有我佛了。”
“倒也不是。”于自明摸了摸鼻子道:“我所处的时代也不是什么天堂,只是全国上下一心,有为人民服务的强有力领导,这才能让时代进步。不过就算这样,那个时代还是有许多问题,但我们全都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阿弥陀佛!”道衍道:“施主所言越多,贫僧便越是不解,仅只六百余年,为何会有如此天翻地覆之变?”
“这当然是一代又一代人坚持不懈的结果。”
“那施主为何不留在此处,使得施主之时代提前而来,便也让千万百姓受益?”
于自明苦笑一声:“大师,你也太高看我了。坐而论道我是可以的,但真要付诸实践,我就不太行了。这个时代我是真待不下来的,处处都要吃人的地方,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最上面的皇帝。我要是一句话惹得他不高兴,被他凌迟处死也是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朱棣道:“这个时代没有真正的平等,人和人相处只看身份和权力,这样活着也太累了。”
听他这么说,朱棣哼道:“难道后世便是人人平等之世界?”
“差不多吧。”于自明道:“至少明面上是人人平等,而这里是从根本上就规定了不平等,到处都是人吃人。”
“施主口中之‘吃人’,想必不是真的食人血肉。但此词涵义极深,不知出自何处?”道衍忽然插嘴道。
朱棣立刻明白了道衍的想法。
于自明的思想代表了后世大多数人的想法,这种想法必然会有一个源头,若是明白这个源头,那么也可能明白后世这种平等之思想其中的深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