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这座畸形但是充满活力的城市,在海滩上熠熠生辉。
一艘轮船上,几位特殊的乘客盘踞在货仓的最底层。他们也是神秘学家,但是不同于那些衣着体面的同行,他们在世俗界的名号可不怎么样。
小偷、诈骗犯、强盗、杀人犯、政治犯……
来自两个世界的阴影笼罩了他们,他们由于饱受折磨,也渐渐养成了常人难以理解的思维逻辑
一个长着红色胡子的男人,用一颗发着光的玻璃珠子照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罐。这个罐子本身或许很值钱,但里面红色的液体,却更令他感兴趣。
“一位公主的血液?”男人再次问到。
“向您保证,这位公主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还活着——而且她还会再过一段时间,至少到明天早晨。”对面的人用法语和他交谈。
“那位公主在哪里?”大胡子男人问。
“就在船上,”行为可疑的商人阴冷地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大木箱子,“就在某个箱子里面。”
“看来你的主人遇人不淑啊。”大胡子收齐了这个水晶罐子,他舔了舔嘴唇,有些兴奋地再次伸出手,“这个罐子里的东西,多半会当做门票被收走——起码还要提供两份,每份不能少于25毫升。”
商人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了他要干什么:“滥竽充数一定会被查出来的!”
“如果这些血是假的,也一定会查到你头上。”大胡子露出了黄澄澄的牙齿。
商人心怯了,他意识到和这些渣滓交易,会带来意料之外的危险。但是在他的身后,甚至是身旁木箱的上面,一些影子在晃动。
“我……”商人嘶哑地开口了,“你们不敢伤害我的,我的主人——一位高级官员就在上面,他本身就是一位强大的神秘学家……”
“但是那位公主,应该不是强大的神秘学家吧?”大胡子漫不经心地道,用一把匕首在箱子上摩擦着。
商人眉头紧皱,他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了五个规格相同的水晶罐子,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晃荡着。
“接受交易,你们的素材呢?”商人在决定继续这笔生意之后,立马恢复了干练的风格。
“如您所愿:十二枚炼金后的拿破仑金币,六枚真的六枚假的。”大胡子掏出了两个袋子,里面是黄澄澄的圆形金币。
商人伸出了他的另一只手——银色的金属光泽,让大胡子以为是什么法术——接过了他们。商人掂量了一下,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稍稍沉淀下来:“保质保量,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好了,是时候再见了,先生们。”
“期待与您的下一次交易。”大胡子再一次露出了渗人的笑容。
带着机械臂的“商人”离开了,货仓的底层再次陷入沉寂。但是与此同时,在其他的地方,相似的交易仍在继续进行。
其中一笔,甚至发生在了玛蒂安娜的身边。
她惊恐地看见,这个“买”走自己的胖子突然出手,巷子里的砖石们回应着他的号召。象征着土石的大手,轻易地把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捏爆,然后从他的衣服里面,掉出来了一根银色的金属胳膊。
——但是玛蒂安娜必须装作没看见,神秘学领域的动作,只有神秘学家才可以观测的到。她现在的身份,卡琳·布特,只不过是一个深陷神秘学漩涡的普通人罢了。
以一位普通人的视角,她看到的应该是这个胖子突然鼓着脸,挥了挥手,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了一只手臂。
她恰到好处的腿软了一下,靠在了墙上,任由冰冷的砖石撞上自己后背上的淤青。
就在她的耳畔十公分不到的地方,染着血液的土石之手停留在半空中。
胖子回头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她,然后捡起来了那个机械臂,捣鼓了几下从里面取出来了一只罐子。就是那种装着血液的水晶罐。
他沉吟了一下,对着一个仆从说:“给我们的公主放点血,就在手指头上,像医院那样抽一点点血就好了。”
一只手拎着玛蒂安娜的小脚女童点了点头,左手一翻,盖在了玛蒂安娜的做手上。一阵微微的刺痛从指尖传来,然后女童就带着一根染着血珠的针,来到了主人的身边。
而此时,公主才后知后觉地惊叫了起来,这下让她的腿脚彻底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剩下的一个女童虽然个头小,但是力气格外的大,她用软糯的声音命令道:“起来。”
说着,玛蒂安娜惊呼起——这次可不是装的,以为这个小女孩的几乎都要把自己的手腕拉脱臼了!
“神秘学家果然都是一群疯子。”
玛蒂安娜维持着诚惶诚恐的表情,在内心里偷偷发泄着不满。
胖子已经把水晶罐打开了,女童将银针伸到罐子里,但上面的血液却像是磁铁一样,竭尽全力排斥着,不让自己落下去。
“没问题……但是让人更加不安了,”胖子嘟囔了一句,然后提高了音量,“加速穿过这里。”
太阳底下和阴影里的人都接到了命令,没有骚乱,立刻忠诚地执行着命令。
那间古怪的拍卖会场外,前来参加的拍卖的“神秘学家”越来越多了。空间开始拥挤,空气开始燥热,人们开始意识到……
“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
“这里的人……几乎比预计的,还要多上一倍!”
“不过还好,还有十分钟就可以入场了,到时候大门会封闭半个小时。希望人来的少一点吧,不然预算可能不够了……”
……
骚动在面具底下传播,男人、女人,年轻人、老人……最后,举办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作为一次拍卖,这个点的人流量太大了。
“还有多久拍卖开始?”门的背后,褐色的袍子勾勒出一个个人形。
“还有十分钟……”
“无序宴厅即将到达一阶段最大载客量,二十年来,这种怪事从未发生过。”
“有人在捣乱,他们不想让这一次拍卖安安稳稳的结束,盛会将至,我们无法联系到地表上的同胞。”
“使徒传来了口信:将人群分流至暴食宴厅,同时对开始‘检票’。”
“尊令。”
下一刻,门口两侧的侍卫同时开口:“鉴于来客数量的增长,为了保证拍卖会的正常举行,现将一部分客人分流至二号宴会厅。现请有意参加本时间拍卖的客人,与各个入口前‘检票’,谢谢配合。”
人群安静了下来,大部分人理所应当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他们开始向内前行。只有很少一部分,有资历的家伙,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个地方,塞进来了太多不该来的人。
“先生,请出示您的‘门票’。”
“女士,请出示您的‘门票’。”
“等等,您的门票有些问题,”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一位侍卫拦下了一个女人,“请问这些血液从何而来呢?”
面具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女人的慌张,与怨恨。她立马镇定了下来,拖着长长的嗓音,尽量保持着谦和与礼貌:“一位公主身上抽取的,就在今天早上——她现在在地表,被我的仆人严密地看守着,不会有丝毫生命危险。”
侍卫语气里带着笑意,他把这只玻璃瓶子收了起来:“我质疑的不是这个——恕我直言,您血液采取的对象,并不是一位‘公主’,您可以回去了。”
女儿没有强词夺理,也没有行为过激,她只有莫名的害怕。
一种预感在警示她:离开这里,不要多嘴,不要轻举妄动。
几乎每一场拍卖会上,都会有一些客人因为“检票”失败,提前打道回府。他们或是被别有用心的人骗了,或者他们就是别有用心之人。
但是,那些褐色袍子地下的人形,关系的不是这些浑水摸鱼之辈。顺利通过检票的人太多了,一百个、两百个、五百个……人数还在增加。从哪里来的这么多“公主”,给他们提供的血液的!
“有很多人用的血液,来自同一位公主。”
“即使是有五十位‘公主’,她们也会被榨干。新鲜的血液才符合标准,而人类的体质是如此的孱弱;而且,在无序宴厅,还有几乎两倍多的人,还没有参加检票。”
有人在捣乱,而且他还下了一步好棋。拍卖会不能随意彻查访客,这样不合规矩,也会给接下来的拍卖带来损失——所有踏入宴会厅的人,都失去了和外界传讯的机会,虽然他们有几十套预案,但这也会带来无穷大的损失。
“先生请等一下,您的血液……”
“我以主的名义发誓,这是真的公主之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侍者摇了摇头,她这么一说,反而让对方和周围的人都不安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您的血液,太过稀薄了……”
“如果纯正的公主血脉才可以做门票,那么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可以回家了。”人群中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侍者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他找不到发言者的大概位置,对方动用了神秘学手段。
“我的意思是:您的血液是兑水了吗?”
人们愣住了,褐色的袍子开始不安的扭动,他们不由得想,这种兑了水的“门票”还有多少呢?
访客有些不大自在,他双手叠在一起,声音嘶哑:“这样的‘门票’也是不合格的吗?它毕竟来自一位公主,这做不得假……”
侍者正在思考如何回答,可从门的后面,一个人形轮廓一闪而过,他收走了侍者手里的玻璃瓶:
“它的里面兑了四份的水,这份‘门票’的价格,只有别人的五分之一——如果您不在意的话,我们可以让您的五分之一:一个脑袋加肩膀进去拍卖。”
“请您放心,我们会全权保证您的生命安全。”又是一个人形出现。
众人立马脑补出了一幅画面:昏暗的大厅里,拍卖如火如荼的举行着,和自己竞争的不只有陌生“人”,还有一个个陌生的脑袋。
好吧,其实蛮符合人们对神秘学的刻板印象的。
“您意下如何?”
胆怯的男人思考了一会儿,咬着牙从衣兜里面又掏出了一只瓶子:“可以让我多带一条手臂吗?”
……
“当然可以,您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敢者,我们会给您再赠送一条胳膊的通行权。”
这一刻,人们注意力的焦点不再是即将开始的拍卖会,而是眼前的这一场施术仪式,活体分割可是人体炼金的高难领域,不容错过。
“请从这边走。”片刻的沉默后,侍卫“回过神”来,宴会厅的墙上,门与门的中间,多了另一扇门:它只有一半的门户,由墙壁的土石结构构成。
男人忐忑的穿了过去,几分钟,墙壁荡起涟漪,男人——他的出了脑袋、肩膀和两只手臂的部分走了出来,返回了人群之中。
拍卖会举办方无疑是说到做到的,他们甚至还贴心地把原本可能露出血肉的部分,用同样的黑色布料遮了起来,这一点得到了女士们的认可。
“还有十分钟——检票继续。”
人群恢复了秩序,有的人选择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原地,有的人选择了打道回府。还有的人,不得不说他们是真的胆大包天,他们在
“私底下”收购他人“残损的门票”,用神秘术遮掩着,将它们回流成一份“门票”。
在墙的另一侧,玛蒂安娜惊愕地看着这群“神秘学家”:这也不是装的。
“自作聪明。”胖子冷哼了一声。
“执事团会盯着这些人的:无论是卖东西的,还是买东西的。”一位侍卫打扮的人,恭敬地跟在胖子后面。
“那些残损的门票检查了吗——和这个女孩儿或是别的合格是‘门票’的对的上吗?”胖子指着一边的玛蒂安娜道。
“几乎所有的样本都,都和这位女士的不符合匹配,先生。”
“几乎?”胖子冷笑了起来,不过他也没有太多的想法,私底下给公主抽点血,卖了赚点外快也不是什么大事。
“还有多长时间开始?”
“……五分钟。”
在一间地下室,年迈的妇人仍然守在门口,一位客人——最后一位客人也到了。
殷先生已经换好了黑色的礼服,但这可不是那份邀请函变出来的,是真实的布料做的。他的脸上满含笑意:“我来的不算迟吧?”
“是的老爷,”年迈的妇人睁开了眯成一道缝的眼睛,眼皮底下不是眼黑和眼白,是两轮带着指针的时刻钟,“还有十分钟。”
左眼里的指针一刻不息地前进,右眼里的指针岩石一般死寂。
“那就好。”殷先生戴上了黑色的面具,冲她点了点头。一道光芒之后,他也消失在了地下室。与此同时,妇人眼中的时刻钟也消失了。
她开始细细地处理着客人们留下的痕迹,但是工作到了一半,密封的空间被打碎了。
灼热的火蛇击碎大门,粗糙的大手卷起地板,妇人的扫帚长出了五脏六腑,空气嘶吼着形成了一层寒冷的甲胄。
空气凝华后形成的甲胄,在具有一点物理防御功能的同时,也可以抵消大部分火焰有关神秘术的伤害。但是她错估了敌人,在第一发子弹集中自己的同时,自己的血液就开始沸腾。甲胄飞速的消融,为了保住主人的性命。
妇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她很清楚自己不能被旁人活捉,但是……她停不下来保护自己的神秘术。
“主不会坐视旁人自寻死路,无论是虔诚的信徒还是毫无信仰的路人。”一位神父带着来自公共租界的同僚们,加入了战场。
失去主人的扫帚不敌他们,血肉飞快地萎缩,藤蔓迅速地枯萎。
“女士您好,您可以称呼我为诺伯特。”神父笑容如同典籍中的圣徒一样,温柔和蔼。
这令人惋惜的一幕,拍卖会的成员无人知晓。他们仍然带着忐忑与谨慎,举办着一场荒诞的盛会。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玛蒂安娜也被安排到了一个位置:员工席位。她俯瞰地下的人群,令人惊惧的脑袋和手臂,漂浮在女士先生们的中间。
殷先生会在哪里呢?
她垂下了脑袋,不禁回忆起来。
“拍卖会会场的本质是一连串的神秘术,它在保证会场位置不会泄露是同时,也隔绝了两侧信息的传递;同时为了维持这些神秘术,还需要严格执行一系列荒诞的规则——比如任何一件拍卖品,都需要在五分钟内卖出,否则会进入‘流拍’。
“但是这个秘密被隐藏的很好,但也正因如此,每年都会有几件拍卖品被‘捡漏’,这不仅没有引起拍卖会的动荡,反而吸引了更多赌徒。
“你的任务,小姐,就是去扮演一位可怜的‘拍卖品’。”
殷先生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她读不懂这个行为的含义,在场的各位手里都有着“门票”,不是吗?而且看现在的样子,似乎那个胖子也没打算把自己卖了啊……
心有所想,胖子偏过头来盯着玛蒂安娜,冰冷的眼神让她头皮发麻。
“很遗憾小姐,计划有变,不得不提前让您上场了。”胖子的声音像是木槌一样,敲在玛蒂安娜的心上。
不等她反应,两位女童就用神秘术把她捆了个严实。
台上,上一件物品刚刚被拍走,主持人立即宣布下一件拍卖品:“如您所见,这位女士来自大不列颠。”她指着被神秘术禁锢的玛蒂安娜,苍白但是漂亮的脸蛋,倒影在每个人的眸子里。
“她是我们的,最后一件‘超凡拍卖品’——一位世俗界的‘公主’。”
人们愕然,人们不知所措,人们疑虑不安。执事团也如此,侍卫们也如此,主持人也如此,潘蟠龙也如此。
“高明的骗子,会让自己的骗局尽可能骗过所有人;称职的骗子,会让自己的骗局在恰当的时刻被人们拆穿。”
一位地位非凡的执事,看着眼前碎了一地的玻璃瓶,气息起伏不平。
将近三分之二的“门票”同时失效,而拍卖会已经开始。
oamn手册第二条:在强欲宴厅内,正在举行的活动不允许任何观众或演员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