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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公主与骗子
    “满载而归”的殷先生带着微笑回到了车上,玛蒂安娜看得出来,现在她需要发言来保证接下来谈话的高效性。

    “证券、股票、地契……凡人的财富换来了什么,先生?”玛蒂安娜问道。

    “世俗的权利,这是我们的同行所欠缺的。”殷先生温和地道。

    同行?玛蒂安娜意识到,他在说那些同样目标的竞争者:似乎这些诡异强大的神秘学家,也要租界区遵守一些世俗的法律。

    “但是您已经很熟练的掌握了,和这些法律共存是方法,”玛蒂安娜敏锐地道,“您已经在我面前展露了富商、底下分子、骗子这么多的身份。那么接下来,您打算用这些签上了各种姓名的纸片,换些什么呢?”

    “优秀的魔术师擅长无中生有,睿智的魔术师更加青睐于偷梁换柱,”殷先生转过身子来,将公文包中的一份文件递给了她,“我想您的记忆力应该是出类拔萃的,小姐。”

    虽然玛蒂安娜已经足够宽心了,但这张纸上的文字,还是让她有些吃惊。

    “卡琳·布特,先生,这份伪造的材料如果流入英国官员的眼睛里,您会立马得到牢狱之灾;如果,它被任何一个有些常识的上流人士看见,他都会为您的胆大妄为感到惊恐。”玛蒂安娜十分严肃地收起来了这份材料。

    “但是无论如何,它都是从法租界流出来了,”不等殷先生说什么,玛蒂安娜就一改脸上的严肃,转为一丝微笑,“作为法兰克的一份子,我想我能够将它妥善处理,在保证不损辱体面的同时,发挥它的价值。

    殷先生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位金丝雀比自己想的要大胆很多。

    “那么,接下来就要看您的表演了。”

    汽车再一次发动了,当它再一次从某一条巷子里出来时,黑色的车漆发着暗红色,一位穿着朴素亚麻色裙子的少女从后排走出来。

    前排,一个带着圆顶帽、带着黑色圆底墨镜、留着八字胡、穿着马褂、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或许我的描述太过散乱了,但是诸位可以构思一下,一位民国时期跟着东洋军官的中国人的打扮。或许这会有些出入,但是在气质方面,殷先生可以说是拿捏的死死地。

    “我现在的名字是范毅乐。”殷先生,或者说范先生小声地道。

    玛蒂安娜——卡琳·布特微微点头,任由范先生给自己蒙上白布。从一条偏僻的小道走入,二人穿过一个弄堂,闻着带着潮气的空气,推开了一扇吱吱呀呀的木门。

    范先生摘掉了卡琳眼睛上的白布,可怜无助、满是恐惧的蓝色眼睛露了出来。

    当这个不幸的女孩看见了眼前的肥胖的男人,她的双腿开始不由得打摆,不愉快的“二人世界”仿佛要重现。

    “范先生,您的动作什么事太大了,不害怕引起那些西洋人的注意吗?”狭小的针织衣紧紧地绷住了这个胖子的上身,手腕上的一串珠子看上去价格不菲,但估计是为了让布局紧凑,穿着它们的绳子比手腕小半号。

    玛蒂安娜见过不少中国人,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很不适合穿针织衣,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待宰的肥羊一样。或许床上当地人所谓的“褂子”,他可以变得更有气势一点:至少从吃素的肥羊,变成了吃肉的癞皮狗。

    “藤本先生的宝物如同他的本人一样,都是那么令人值得依赖。”范先生对着远在天边的上司拍了个彩虹屁,结果是让眼前这个胖子笑的更加开心了。

    “如你所言——依我看,你也是一样靠谱。”胖子说着招了招手,示意卡琳过来;同时也示意范毅乐把相关的资料交给他。

    “布特?”胖子眉头皱了起来,他拉着女孩瘦弱的胳膊,仔细地打量着她。卡琳吓得连忙把眼睛闭上,她怕再多看一眼,胖子脸上的肥油就会顺着目光滴在自己脸上。

    “我们需要的姓氏是‘温莎’,住在白金汉宫里的温莎。”胖子道。

    “没有必要的,而且现英国王室的家族子弟可不好找——即使是一个旁支,或者是私生子。而且这会带来很多麻烦,多到让我们来不及逃走。”范毅乐不温不火地道。

    “所以说……你从王室‘联姻对象’的家族里,找了个倒霉蛋?”胖子有些牙疼,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啊。

    “或许她也算是一位公主……”胖子嘟囔道,说着他瞟了一眼这个女孩的脸蛋和领口,然后不耐烦的推开,“这么瘦,私生子都发育不良吗……”

    “或许是家族遗传。”范毅乐打趣道。

    卡琳有惧又羞,几乎是退到了墙边。但她发现自己的举动,或许会让眼前这两位老爷时,她立马把头低了下去,像是一只受惊的鸵鸟。看到这还算有趣的举动,胖子稍微分散了一下注意力,开始漫不经心翻阅着材料。

    “她的外祖母是,呃,王室成员啊,不会她也是私生子吧……勉强不算八竿子打不着,到时候多放点血差不多可以了。”听到了这句话,卡琳吓得坐到了地下。

    胖子突然来了兴趣,从自己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用脚把她的下巴勾了起来,然后吐了一口浓痰在她的短发上。

    “丫头片子,滚到后面洗洗你的脸,别太丢我的面子了……记得你是个雏吧,麻溜一点的话今天晚上你只用选一个头放血。”

    或许是吓呆了,卡琳保持着这个屈辱的姿势一动不动——当然忽略掉身体在不停地战栗。

    范毅乐“唰”地一下打开了扇子,胖子转过头去。

    “她是个货真价实的英国佬,汉语只懂一点点,还是我现教的,你说的有点复杂了。”

    说着他把扇子合了起来,在卡琳的头上敲了一下:“滚去洗澡。”

    这下子“卡琳”终于听懂了,立马站了起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她不识路啊。

    胖子“切”了一声,吹了个口哨,两个小脚娃娃脸从里屋绕了出来,一人一手拎着卡琳离开了。

    “胖兄,咋们都是给藤本先生效力的,但是亲兄弟明算账,我把这份功劳让给你,你也不能让我吃太大的亏。”外人走了,范毅乐的语气逐渐变得尖锐。

    “不会,怎么会,”胖子呲着牙,用指头上的戒指敲了敲桌子,院子里立马多了一码子人。

    “全是外国货色,保证是黄花大闺女,英意德法俄美奥,都是一米七二以上的大高个,身材好,怎么样?”

    范毅乐立马笑了起来,向胖子抱拳:“多谢胖兄成全了。”

    胖子也不问这家伙要这么黄花闺女干嘛,笑嘻嘻地道:“另外啊,兄弟我还送你三辆马车,六匹马配三个车夫。怎么样,够意思吧?”

    范毅乐也不再言谢,招呼着女孩儿们就立刻出发,等到了后门,看到了三辆大马车,还不能上面的车夫向新东家打招呼,就冒出了三个洋人,把原配的车夫干了下去。

    胖子是自然不会跟着出去的,有失体面,但他让几个仆人暗戳戳地跟了过去。

    听到手下的汇报,胖子笑了出来,眼里满是欣慰:“西洋人当车夫,我喜欢。给周公馆捎封口信,就说潘某人已经准备就绪,先到地方候着几位老爷了。”

    范毅乐上了一辆马车,眼前是两个洋姑娘,他扇子一转,露出来两颗药丸,和蔼地道:“二位只要配合,很快就可以找到个好主子侍候,可比但酒杯好多了——二位听得懂中文吧?”

    姑娘们点了点头,立刻把药丸拿走吃了下去。

    这枚绿色的药丸看起来生机勃勃的,可吃下去,就像是喉咙里面倒钉子一样。姑娘们虽然是被高要求训练过的,但终归还是二十一二的女孩儿,这痛可不亚于分娩。药丸儿一下肚,立马就东倒西歪,蜷缩着身子,还算漂亮的妆被头发上的汗打的稀里哗啦。

    范毅乐把扇子插在腰间,信手推开马车车门,一个眨眼不见了踪影,车门也复归原味。当然了,这古怪的一幕两位女士是没注意到了,毕竟不能耽误生孩子。

    三辆马车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了一辆。最后这辆马车一拐,驶入了一位大户人家的院子。

    在门哨关门的间隙,马车尾上跟着的几波人悄咪咪地散开了:范毅乐的车进了一个美国大商的院子,这还跟得了?散了散了,就说人跟丢了吧。

    毕竟确实是跟丢了两辆。

    而范毅乐,早坐在二楼的小花园里,和一位来自美国的好先生坐在了一起,一起合着茶,聊着生意。

    “感谢您的庇护,莱昂先生。”范毅乐笑着,向好先生致敬。

    “举手之劳,范,相比于不痛不痒的感谢,托盘上剩下的钞票,更能够体现出我们的友好关系。”莱昂先生用还算熟练的中文,幽默地道。

    “当然,所以这次买卖我不会收您一分钱。”

    好先生听了,立马愁眉苦脸起来:“范,我只是开个玩笑。你还是对喷香的美元多一些追求吧,至少比起别的要求来说,我可以用数字衡量它的价值。”

    “看来,过去我的要价有点狠了,”范毅乐自嘲道,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刚刚打印好不久的材料,交到了好先生的手里。

    “相比于过去,这次您要付出的代价很小;当然,我还是很有赚头的。”

    “我不能强求全世界的黄金,只流入我的口袋,范,尤其是对于我的朋友来说。”

    他细细的翻阅着材料,大概四分钟后,他抬起了头,有些疑惑地道:“对于你这样的中国人来说,分割资产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是要求‘等价换购为英租界区,任意位置的不动产。’说实话,这样的大金额,很难获得‘等价’的房产。”

    “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晚上,一家妓院被巡捕房查封了,他的主人没能交够足够的‘罚金’。我对于那套产业很感兴趣,如果晚一步,或许某个古板的英国绅士就会先一步拿下它了。到时候我再想要这套房子,起码要付出两杯的代价……”

    面对好先生的疑惑,范毅乐侃侃而谈。

    “看来那套房子很合你的胃口,如果是它要重操旧业的话,记得在顾客名单最前一列留一个位置给我。”莱昂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再把它们装回牛皮纸袋子里。让自己的管家,派人立马送到隔壁街区的某一间屋子里去。

    “现在该谈谈生意的另一面了:送来的女孩,确定是一位公主吗?”

    “我必须保持诚信:她是一位‘准公主’。”范毅乐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准公主’啊……不碍事,至少她有足以令人信服的血统,这点我已经确认过了,”好先生停顿了一下,他把玩着茶杯的把手,看着倒影在水面的,一双略带这金黄亮光的眸子,“但是她的身体状况……真是令人惋惜。”

    “把她带到这座城市,不止我要付出代价,她也不得不付出一定的代价。”范毅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

    “唔,只要保证两个小时后她还是活着的就好了,”他抬起了头,碧绿的双眸中满满是温和,“午餐时间快要到了,您要陪我一同共进午餐吗?”

    “谢谢您的好意,但恐怕我的老板不会给我太过充裕的午餐时间。”

    “签好字的材料,两个小时后将由我的管家亲自送去府上——那么,先短暂地告别吧。”

    几乎是眨眼间,太阳已经掠过了头顶,在一张桌子上,堆叠着十几份文件。它们的主人,遍及了所有的驻上海领事馆,租界区,以及当地政府。

    “如果说实在天津或者北平,或许这张桌子上还可以再热闹一些。”范毅乐——此时应该称他为殷先生更合适——带着戏谑的语气,向面前这个同样穿着马褂的人道。

    “旧政府屈辱,我们会完完整整地吃下去,等待着时机合适,还回他们的主人。”穿着马褂的男人中气十足,带着粗茧的手,骨节分明。马褂和这双孔武有力的手很不搭,军装才应该是他的搭档。

    “所以,蒋先生也有意参加这场,神秘学家的拍卖盛会?你们也有一位‘公主’提供帮助吗?”殷先生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对方的窘境。

    爱国人士不愿意让国宝流落国外,尤其是这样一件实实在在的“神秘侧”物品。但是他们可是爱国人士,在国内不会有什么“皇亲国戚”作为策应。

    “还是说你们也找到,老朱家的后人和孔夫子的后代?”殷先生开始毫不遮掩地讽刺了,“说不定,你们还可以找到一位爱新觉罗家的小脚公主,给你们提供‘帮助’。当然,这十分合理,毕竟都是为了国家。”

    “孙先生曾经说过,”对方立马适应了殷先生说话的方式,“中国人不需要皇帝,自然也就不会有公主……”

    “事先说明,‘公主’的血液不仅是使用国宝的必备素材,也是参与拍卖的必要门票,如果你们想要浑水摸鱼的话……”殷先生笑了起来。

    大马褂听着殷先生戏谑的语气,很不是滋味。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论这位神秘的华侨,究竟是不是洋人的走狗,或者说是地下党份子,有些话,总要说说看的。

    “如您所言,我们没有、也不会去用龌龊的手段,获取所谓的‘公主’。但那一面镜子,毕竟是中国人亲手造的,我以及我的同僚们,都不愿意看到他流落海外……”

    “所以说,开价吧,马先生。事先说明,我不会接受任何道义上的责任:无论这件国宝曾经的主人是谁,它又是如何落得今天这个地步,你们想把它要回来,要么要钱、要么用枪。我只是一节凡夫俗子,所图不大,给我足够的价格,我会尽己所能。”

    马先生松了一口气,总算还有些说法!

    “那么您的开价是?”

    “南京、北平、西安、重庆、洛阳各要一套六十平以上的房子。要求紧靠当地政府办公大楼……”

    ……

    “告辞!”

    “买卖不成仁义在,好走不送。”

    “马先生”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直到出了院子,上了自己的小汽车,才穿过一口气来,对着作为狠狠地来了一拳!

    司机被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吓了一跳,一时间不敢问谈判的结果:当然,就是在差和更差里面做个选择。

    “特么的!这种骨子里媚洋的臭书呆子就会趁火打劫!五套房子……干脆直接说要五个城市是行政大楼算了!”

    司机被吓得脖子都缩了起来,过了半晌,“马先生”看到因为愤怒涨红的脸白了下来,他这才有胆子问:“团长,姓殷的怎么说下来,把您气成这样?”

    马团长哼了一声:“怎么说?要咋们的命根子!要不是这是法租界……”

    说到这,两人的眼神都暗了下来,如果这里不是租界,还会有这么屁事吗?

    “那咋们怎么给首长汇报?”

    “什么咋们?是我!”马团长瞪了一眼,“你个大头兵凑啥热闹?”说到这,他顿了一下,问道:“小张,你说说看有没有啥法子,挽救老子于水深火热?”

    司机一下子脑子没绕过来,差点碰上前面的车了。

    “团长你问我?呃……我也没啥法子啊……”说着,他看到前面的汽车上,伸出了一颗洋人脑袋,冲着自己破口大骂。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您说,这个拍卖集会,租界的官员知不知道?”

    “法国人肯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他怎么开啊。”马团长说完,突然明白了啥。

    “那旁边的英国人和美国人,他们,知不知道呢?”

    “我保证,马先生,”殷先生愉悦地将一份份资料收进了一只皮口袋,“不仅是英国和美国官员,整个公共租界所有的高级官员,对这场拍卖,都不会有耳闻。

    “所以,放手去干吧,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国家与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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