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难凭借着自己去想象一百年前,海滨城市的租界区到底有着怎样的风景。“如身穿一件未晒干之小衫”,这是过去相关领域的专家,为我们留下的文字。
玛蒂安娜·波拿马享受着来自昨天晚上的剩菜——对于她的姓氏来说,这固然是不体面的。但相比于长达半年的监禁生活与虐待,玛蒂安娜小姐对于这些加热后的中式剩菜非常满意:足够的油水、丰富的肉类鱼类以及蔬菜、对于肠胃十分友好的温度以及合理的甜品。这样的招待,勉强算是应付得了一位刚刚逃离虎口的小姐。
“小姐,用餐时间马上结束了。”一位男士敲了敲门。
玛蒂安娜用餐巾擦了擦嘴:“请进先生——昨晚的剩菜果然还是不适合最为第二天的早餐,当然,我没有任何浪费食物的意思。”
身着西式礼服的中国人走进了这件宽敞的屋子,他略带有一丝讥讽的微笑:“过去的几个月,让您重拾了作为一位贵族应有的美德:节俭与知足。当然,用头日的晚餐作为您的早餐,还是有失体面,同时也不利于您的健康——但我们的经济状况有些窘迫,希望您可以见谅。”
玛蒂安娜双手搭在腿上,对于他的讥讽坦然接受:“所以我由衷地感谢您,先生。另外我想我们的对话可以更有营养一点,比如即将开始的拍卖会。”
这位绅士笑了笑,拉出来了玛蒂安娜对面的椅子,然后坐了上去:“如您所愿。但首先我想提一个问题,您了解‘神秘学拍卖会’吗?”
玛蒂安娜失笑道:“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和您上一句话一样缺乏‘营养’:如果我对神秘学一无所知,那我也不会被拐到大洋对岸的这个国家了。”
绅士带有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动手清理出了桌子上的一片区域,好在玛蒂安娜仍然牢记着过去接受过的,来自上流社会的教育,让她时刻牢记保持餐桌的整洁,这极大的方便了他的行动。
“这是神秘学圈子里的一项规则,尤其是在涉及某些十分正式的‘活动’时,必不可少的一流程件。为了得到鲜活的,可以代表个人意志的共识,用以避免某些可能存在的风险——我想这些您应该是有所耳闻的吧?”
玛蒂安娜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是我孤陋寡闻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玛蒂安娜主动开口。
“我寥寥无几的神秘学知识来自于家父,”玛蒂安娜回忆道,“包涵了最基本的神秘学守则,以及有关某些神秘学物品的常识。但是显然的,我父亲的知识面还是太窄了,他愿意交给我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先生。”
绅士没有对她的话表示不满的态度。
“就在不远处,法租界内,一个小时后将会举行一场神秘学拍卖会,”绅士的笑容变得微妙了起来,“我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将您‘赎’了回来。”
少女点了点头:“看来我对它的第一次接触,没能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绅士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邀请函,或者说入门申请,上面用黑色油墨绘制的面具一般的徽章,令少女感到好奇。这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吸引,就像橘猫见到线团一样。
“它将会拍卖一些,来自这个国家最为古老的组织的遗产。”绅士卖了个关子。
少女打量着邀请函,用指甲敲着桌子,这是一个没什么难度的谜题:它的谜底就放在了谜面上。
“从那位天子的故居中,又流出了什么宝贝?”
听到了她的答案,绅士笑了笑:“一面镜子。记得白雪公主那位令人畏惧的后母吗?”
“一面魔镜?!”玛蒂安娜不屑地笑了,“我想二者之间不会有什么联系吧。我的印象了。那面‘魔镜’可是什么西方的本地产物。”
“但它们之间有共同之处,譬如想要使用它们,都必不可少地,需要有一位公主参与其中。”
玛蒂安娜·波拿马笑了起来:辛酸,尖锐,讥讽,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的价值原来体现到这里了,但是我要事先说明:我只是一位私生子罢了,是我那个风流的父亲与懦弱的母亲,在一起意外中诞生地产物。简而言之:我并非是一位合法的公主,尤其是在历经半年的监禁,无论是灵魂上还是肉体上,我都配不上称作是一位公主。”玛蒂安娜十分坦荡地陈述着。
看到了这位少女顽强又带有一些孩子气的表情,对面的绅士不得不忍住不要笑出来,不然一定会伤透这位“公主”的心的。
“看来您似乎不够了解神秘学里的一些规则,或者来说是窍门,”绅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严肃——尽管桌子底下他的脚尖都要跳起舞来了,“既然您流淌有波拿马家族的血脉,有着来自您父亲那一支的基因,那么您已经有作为一名公主的资格了。”
玛蒂安娜眨了眨眼睛,她想继续听他说下去:这是她在过去十七年间未曾听到过的理论。
而绅士此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而现在,我的公主,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这场拍卖会上,骗过所有的竞争者——包括我们所竞争的那件物品本事。”
转眼间一个小时过去了,在旧法租界的某一栋大楼的地下室内,已经聚集了一些客人:他们彼此相识,甚至是同事或者好友,遍布租借区的官僚体系以及商业体系。
他们是在这片东方神秘大陆上,神秘学圈子里“旧法兰克派”的一员。
在他们的面前,一位年迈但精神抖擞的老妇人站在一扇木门前面,她带着黑色的手套穿着便捷的男式西装,一手握在门把上。
“女士们先生们,”老妇人温柔地道,“请再次出示你们的邀请函——将它们举过头顶。”
人群中很快伸出一只只各异的手,但他们都抓着一件同样的事物:泛黄的印有面具标识的邀请函。
“祝大家旅途愉快,物尽其值。”老妇人说完这局奇怪的祝词后,拧动了把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人们手中的邀请函燃起,迅速的燃烧殆尽。然后任由火焰,顺着人们的手继续向下蔓延,将他们烧为灰烬,再在一阵风中,被吹入拿上奇异的木门中。
当人们再次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空间里了。
富丽堂皇的雕塑布满了墙裙,体态修长戴着面具的侍者,统一穿着黑色礼服或者是黑色礼裙的人们——他们低下头,发现自己也换上了同一身衣服。
“保持联络。”他们之中有人嘟囔了一句,然后立马趁着不甚明亮的灯光混入人群。
又过了十多分钟,最后一批人兀然出现在了这个大厅的某个角落,原本有些昏暗的灯光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终于人们看清了这间屋子的全貌:
夸张的大理石浮雕与熠熠生辉的水晶吊灯,摆满蔬果的长桌两侧是各色的酒水,诱人的侍者端着载满酒杯的托盘离去,穿着黑色礼服的客人们构成了一副单调却又奢华的景色。人们在怀疑:这样的景色是否有尽头?
尤其是墙壁上一扇扇一模一样铁门,以及铁门两侧的守卫,更加令那些第一次参加神秘学拍卖会的年轻人感到不安。
片刻的骚乱停息了,守卫们立即拉开了铁门。声音随着门后的空气一同吹出:“女士们先生们,j-7~j-16区拍卖将在十分钟后开始,请有意参加本时间段拍卖会的客人在卢梭之门前等候入场。
“排队期间请保持秩序,不要大声喧哗,严禁插队、占位等现象,保持衣着整洁与用于用语文明,服从工作人员管理谢谢配合……”
人群开始分流,一部分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他们之中大多是机缘巧合加入的年轻人、岌岌可危的破产者、没有前辈照顾的后进者。
而另一部分,这是仍然保持着上流社会人的体面,或者说对于拍卖会本身不感兴趣的人,当然还有一些别有用心之辈。
在他们“上方”十几米处,玛蒂安娜正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等候她的同伴归来。
这是一家私人银行,像租界区的其他地方一样,只要太阳还未落下,哪儿都是充满活力。
副行长办公室的大门打开,一位女业务员走到玛蒂安娜身边,弓着身子轻声道:“凯里蒙先生邀请您进去。”
“好的,谢谢您。”玛蒂安娜尽量露出了一个“上流人士”的笑容,气质优雅的同时,保持着亲和与温柔。这让女业务员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在她进入办公室后,业务员把自己一同关到了门外。
一位嘴唇上,蓄着一层浓浓的褐色胡子的老先生坐在一张椅子上,而那位救自己于水深火热的绅士则站在办公桌的侧面。
“玛蒂安娜小姐,十分荣幸与您见面,”老先生起身绕过了桌子,伸出手来,“约翰·凯里蒙愿意为你效劳,小姐。”
一个简单的吻手礼后,玛蒂安娜略带一丝腼腆地道:“十分感谢,先生。”
“我们来自同一个国家,我的祖父辈亦曾向您的家族宣誓效忠。”老先生邀请玛蒂安娜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自己则陪坐在一旁。
“王权时代已经结束了,先生——起码在法兰西是这样的。”玛蒂安娜十分谨慎地道。
“但是专政还未曾被人们厌烦。”绅士恰到好处地加入了新一轮谈话。
凯里蒙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便是我们聚集在一起的原因。但是我未曾想到,世界上真的还存在一位可以配得上‘公主’的法国人。殷先生,您真的太令我吃惊了。”
绅士耸了耸肩:“尽管她的那位叔父令王权蒙尘,但是这也不能改变波拿马这个姓氏代表的辉煌历史。”
这番话在凯里蒙听来,非常受用,他高兴地道:“在国内有很多同志不满意我们国家的现状,尤其是战争胜利后,他们没能保证我们在海外的利益——尤其是我们这些,家族历史远大于新政府历史的家伙。”
“这是世俗界的无可避免的腐烂,”殷先生惋惜地道,“现在我们的领导人正在忙于和自己曾经的盟友斗争,相互削弱彼此的国力。”
“所以一股新的助力迫在眉睫,”凯里蒙把脑袋和话题转向了玛蒂安娜,“一位真正的,传统意义上的公主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小姐。尤其是您还是神秘学领域的大师,而且还对我们这些老臣抱有怜悯。”
玛蒂安娜的脸上,微微的红晕与笑容同时浮现——殷先生都难以想象,这个丫头的演技居然如此高超——她的声音在凯里蒙耳中犹如天籁:“于情于理,帮助昔日的友人与助力我们的国家,这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这不仅是您的职责,同样也是我的,”凯里蒙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打开上了锁的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份文件与证券,“作为一个养尊处优已久的银行家,恕我不能与您一同前行——但希望我的绵薄之力可以帮上一些忙。”
殷先生看了一眼玛蒂安娜,后者和蔼地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帮助,剩下的荣光将由我们找回。”
殷先生郑重地接过了那一叠纸张,不多寒暄,立即带着玛蒂安娜离开了。
“凯里蒙先生的证券价值不菲——但相比于神秘学领域的一些素材,美元的购买力还是有些欠缺了,”玛蒂安娜为这位可怜的银行家默哀,或许他大半的身价都在这里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干什么呢?”
“用这些随时有可能一文不值的证券,去换取一些更加保值的东西。”
玛蒂安娜有些吃惊:“凯里蒙先生所就职的银行,在上海也算是很有名的。即使是您现在就去爆料,这位副行长参与了不少龌龊的活动,对它的打击也是很有限的——这也是是约翰·凯里蒙所提供证券里,远超他人的所在之一。”
“如您所言,”殷先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汽车上,在这个私人空间里,继续谈论着他们的密谋,“但是他仍然只是以为普通的银行家:面对超凡领域的冲击,他的财产很快就会贬值。”
玛蒂安娜没有接话,对此她不感兴趣。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家书店附近。
“这是一个党派的秘密据点,”殷先生介绍道,“现在,我们要去拿着那位慷慨的银行家财产的一部分,换取一些特殊的凭证。”
玛蒂安娜有些不安地看向那栋气派的建筑,问道:“我需要一起去吗?”
“您如果和我走在一起,那就有些显眼了,而且我要走的是后门,对于女士来说不太方便。”说着,殷先生戴上帽子,提着装上了各种资料的公文包离开了。
玛蒂安娜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有些惴惴不安。
波拿马家族对于法国的统治早已结束,作为这个古老家族的旁系,在品尝过国家权利带来的利益后,总有那么一些人不甘于寂寞。很不幸,她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于是那个年买的法国人,选择了一条鲜为人知的路子:通过神秘学“收回”家族曾经享有的权力。
但是时间并,没有选择等待这个老人,在共和国成了后,她的祖父死在了一场实验事故中。于是她的父亲接过了“复兴家族”的担子,就如同那些富有神秘色彩的歌剧里所说:神秘领域的魅力可以让世俗的权力折腰。
玛蒂安娜的父亲终于沉溺于神秘学无法自拔,最后他也因此而丧命,顺带还将自己的女儿买了出去。
可惜的是,在这个蒸蒸日上的国家中,政府老爷们似乎认为,巫师的法杖远没有坚船利炮来的靠谱。于是,这么一个有着“神秘色彩”的漂亮女孩,便被送到了一个更合适她的地方:遥远神秘的东方。
在几年前,这个国家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土崩瓦解的时候,全世界不知多少的神秘学人士来到了这里。官僚、商人与教会分食看得见的财富,神秘学家瓜分超凡领域的宝藏。
但玛蒂安娜知道,自己除了脑子里有些“神秘”知识外,并没有什么超凡天赋。而且自己还有一张,不舍得割舍的漂亮脸蛋——太致命了!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人尽可夫的货物,有必要采取一些自救措施。
于是正如故事的开头,玛蒂安娜找到了这个神秘的东方绅士,他们合伙把自己从一场贩卖人口的拍卖会中救了出来,同时殷先生也为自己的计划做了一些准备。
他用一个踏入神秘学领域的机会,换走了当时在场几乎所有人七分之一财产。
在彻底确认自己安全,投宿于那家酒店的第一个晚上,殷先生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心中警铃振响。
“如果时间向后推几十年,您有机会成为一位尊贵的公主;但您用您的手腕与智慧证明,即使是现在,您依旧有机会获得公认的‘公主’称号。”
他的话一向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着还是让自己坚定了自救的信念。
但是没想到,似乎她是真的打算让自己去当一个公主呢。
“就当是……温习一下演员的基本素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