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比李云瑞大了三四岁,领着李云瑞如同长姐领着幼弟,今天她将一头乌亮青丝梳到头顶盘成螺髻,发髻上插着一只素雅的白铜花簪,皮肤莹润,五官稚美,身上穿立领青绿团纹薄褛棉袍,脚上穿着厚底黑面勾鞋,腰上系一条青色宽拢腰带,更衬得亭亭玉立,领着长相一样俊俏的李云瑞,一路上引得不少路人注目。
两人走了一段路,便来到一家叫步云楼的酒楼前,李云瑞看了一样黑底金字的店招,上面步云楼三个字如铁画银钩,气势森森,锐气逼人。那店招看起来很新,应该是新作挂上不久的。
“云瑞你看,这家店以前叫欣乐楼,今年才改的名字,现在叫什么步云楼,怪怪的一点也不好听,还是欣乐楼听着喜庆些。
我每次下山采买都会经过这家店,嗯,这家店的宋人菜肴和点心最是好吃,今天带你好好尝尝,我听街坊说店老板就是个宋人,来了兴庆府已有十几年了呢,怪不得能将东西做的如此地道。”
步云楼分两层,一层大堂也不算大,堪堪摆下十几张桌子,那些桌椅都已摩搓出油亮,看来已用了不少年头。
大堂有楼梯通往二楼,那里有较高档的雅室和包厢,不过二楼听上去静悄悄的,倒是一楼大堂人气兴旺,人头攒动的,没几张桌子是空着的。
两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绿萝看起来熟门熟路的,必定不是第一次来了,见她熟稔的唤来小二,点了羊肉炕馍、江米切糕、冰糖熟梨、灌汤包子等四色吃食点心,又要了两杯杏仁茶。
食物馥郁香甜的气息,更勾得李云瑞饥火上升,小嘴塞的鼓鼓的大快朵颐,绿萝还笑着一个劲往他盘里夹点心。
他一边忙着消耗一嘴香甜,一边无意识的打量这四周,突然看到大堂的一面墙壁上镶着两个木框,上面还挂着白色的纱帘,隐约可见纱帘之后写着一些文字。
不禁好奇的问斟着杏仁茶伙计:“小二哥,那墙上罩着帘子是什么物事。”
那伙计是个不到二十的小伙,一副机敏利索的样子,一听李云瑞问道这件事,脸上立即荡出习以为常的笑容,估计这个问题他已被问了许多次。
“小郎君应该是第一次来吧,那纱帘后面盖着的可是我们西夏张国相的墨宝!”
李云瑞好奇问道:“哦,是哪一位国相?”
李云瑞前世虽然对西夏历史多有涉猎,但史料浩瀚,也不可能事事都知悉,且西夏官制没有宋朝严谨,官位冗余情况普遍,具他所知西夏并没有国相这一官位。
市井中多受演义与戏曲之类的熏陶,升斗小民不懂朝廷官制,文臣中位极人臣者常被他们称为国相,也是司空见惯的事,连熟悉官制的学子与部分官吏,私下也习惯以国相称之,以示敬仰尊崇。
“就是当今张元张国相,这位张国相少年时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可偏偏宋人愚钝不识国相真才,让他屡次科举都名落孙山,最后一次科举他已闯入殿试,还是被宋人的皇帝黜落。
张国相心中志向难伸,从此便绝了科考之心,流落到我们这边兴庆府,就寓居在这条街上,每日都会和好友吴昊到我家酒楼中饮酒,有一日酒醉激愤,便在墙上写下:张元吴昊来饮此楼。”
“可巧他和朋友的名字和在一起,便犯了当今国主的名讳。”
李云瑞心里一想,这两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不就是“元昊”,果然是犯了名讳,难道真是碰巧,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当日朝中的没移皆山大人负责京畿安防巡察之务,他手下兵将就向他上报了这桩事情,明犯国主名讳乃是大不敬,所以张国相和他的朋友便被抓了起来。
没移皆山大人亲自询问,对答之下发现张国相言辞缜密,腹有气象,别有机杼,心中称奇,就把这事禀报了国主。
国主再召张国相,一番对答之下,发现国相满腹经纶,对国事战策更有极精辟的见解,心中大喜,当下就封张国相做了军师。
后来张国相在好水川和定川寨两战中屡出奇谋,将宋人打得损兵折将,大败而逃,那是何等的威风,国主便因功封他做了我西夏的国相!”
“再后来张国相故地重游,就在原先的题字旁新题了一首诗,小郎君你看那墙上不是有两个挨着木框纱帘吗,那诗小人也记得清楚,这就给你念一念,祝小郎君以后也能学到张国相一样的高才。”
听到这里李云瑞已经有些厌烦,不过这大堂人多嘴杂,也不好多做表露,就听到那小二的公鸭嗓开始磕磕碰碰的吟起诗来:“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李云瑞知道这首诗中提到的夏竦、韩琦都是名载史册的一代名臣,是宋仁宗继位后最为倚重的臂膀,却被那张元贬的一文不值,诗中的跋扈与狂傲,还有一朝得志的狂喜之状溢于言表。
李云瑞看着伙计摸样粗陋,也不像识文断字之人,但说起这些典故却口齿清晰,头头是道,话语中还多有断章雅句,八成是这家酒楼老板事先拟好的说辞,让这伙计在客人问起时拿出来说道。
要知道这种才子起于微末,一朝得贵人赏识,建立泼天功业的故事,在市井之中最让百姓津津乐道,一番演义之下既能给这酒楼扬名,也能多招揽也人气。这种套路在后世也是常见。
李云瑞知道大宋边军在好水川和定川寨两战中,几乎全军覆没,损失了数万精锐,是有宋以来未曾有之大败,被宋庭视为奇耻大辱,没想到与这个张元有这么大的关联。
李云瑞前世长在江南水乡,与大部分国人一样,对唐风宋韵津津乐道引以为荣,虽然这世他长在西夏,但心中却有很强的大宋情节,早自认为宋人的一份子。
想这张元本为宋人,只是科举失意而已,竟然就投敌叛国,心胸未免太过睚眦,挑动杀戮,倒戈相向,换取自身功业名望,未免有些让人不齿,空有才智,归根结底只是个投机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