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暗,高台寺侧门对面还有几家店铺有气无力的开着,一家汤饼店前两个乞丐一直盘桓着端着破瓷碗,估计想讨一点隔夜的汤饼剩饭才肯走。
高台寺门前的两个狱卒,隔着一个街面,都能闻到那两个乞丐身上的馊味,那汤饼店的老板不知是不是睡死了,居然也不嫌坏了生意,不赶紧施舍点剩饭打发了事。
这时一台软轿停在高台寺侧门前,走出一个身着青衣背着医囊的中年人,守门的狱卒老王上前问道:“可是回春堂的田大夫,刘司狱交待过你今天会过来给瞧病。”
“那就麻烦你前头带路,我那医馆里还有急诊的病人等着呢,诊治完病人还要赶回去。”
那狱卒老王连忙答应着:好嘞,我这就带你进去”
早就听说着回春堂田大夫是跟宋人名医学的岐黄,是兴庆府有数的名医,达官贵人的府邸也是惯常出入的,看人家这傲气,没本事的人能这样吗。
今儿能认识混个脸熟,往后家里有头疼脑热也好寻他。想到这些狱卒老王脸上表情更显恭谨,带着田大夫直奔大雄宝殿西侧的一排禅房,从兵部移过来的要紧囚犯都关在那里。
两人一路走来,路过寺里那座九层高塔时,王大夫不经意的侧头看了一样,那塔顶有灯光闪烁,那是有人在瞭望值守。
此时天上星月无光,四处黑魁魁一片,只在刚走到那一排禅房时,窗户上灯光散了过来,依稀照见田大夫脸上未经修饰的短须,似乎那灯光有些刺眼,王大夫将身形微躬并低了一点头。
那排禅房中走出一个紫色官袍的小吏:“老王,身后可是田大夫。”
那王姓狱卒连忙答道:“小人参见刘司狱,正是田大夫到了。”
刘司狱看到老王身后的田大夫微躬着身子,心中升起些莫名的异样,一阵凉风吹过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定了定心神,说道:“时辰不早了,请田大夫赶紧入内医治,老王,没你的事了。”
那狱卒老王点头哈腰的答应了,他回过头又往侧门的方向而去,却没看到身后发生的一幕。
刘司狱回头打开禅房的房门,一片莹黄的烛光从门后涌出,他身后的田大夫身形异常矫健,瞬息之间便鬼魅般掠到他身后。
强劲的左臂捂住刘司狱的口鼻,将他推入房中,然后右脚轻轻一勾,房门便无声无息的从里面关上,从房中透出的莹黄烛光如同虹吸一般收了回去。
田大夫在刘司狱的腰眼处抓了一把,刘司狱便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房中烛火清明,刘司狱看了清楚,那人那是什么田大夫,而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黑红的脸庞,五官普通,脸上有未经修饰的短须。
那人往腰间一模,一柄寒光森森的长剑便跃入手中,一剑便往刘司狱心口刺去,出身甚是狠辣。
“住手!”房中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低声喝到。
那手持长剑的男子顿时停手,左手从身上医囊中掏出一块棉布,整个动作快如闪电,刘司狱见那男子停剑未刺,刚要出声呼救,嘴里便已被塞进那棉布,再也发声不得。
出声喝止的是一个满脸病容的老者,相貌堂堂,神情端严,有一股凌然自威气势,此刻正斜靠在床上,他额头还有一道未痊愈的伤痕,双手缠满纱布,殷红的鲜血从纱布中渗出大片。
那持剑的男子激动的低呼道:“父亲!”
那老者神色惊讶,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宜孙,怎么是你?”
“儿子特来救父亲出囹圄!”
“你太莽撞了,这高台寺戒备森严,岂能容你来去自如,你不要管我,趁还未事发,自己赶紧走!”
“父亲,儿子来到这里,就没打算独自离开!西夏人乃粗鄙之辈,历来以掠夺财货俘虏作为军姿犒赏,此次两国议和的条陈也没有涉及换俘,时间一久更无转圜之机,儿子不能坐视不理啊……”
那老者神情坚毅,似乎已将一切置之度外,说道:“宜孙,你从小就跟着为父通读史书,应知历朝历代败俘之将皆无善果,我被俘之日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便也绝了归去之心,如若归宋,何以自辩,不仅一生名节败裂,还要祸及子孙,为父绝不至此!”
听了老者一番话语,那被换做宜孙的男子愣在当场,他一心救父,却没想过这些,但他自幼饱读诗书,岂能不知父亲说的在理。
如汉朝武帝名将李陵因兵败被俘,使汉武帝疑心他投敌,便杀尽了他的家人;
还有汉文帝时名将李广,对战匈奴时被俘,后脱身逃回汉朝却被贬为庶民,后来虽重新被启用,但终生被猜忌压制,最后在悲愤中自刎而死。
此等史实多不胜数,想自己父亲是两榜进士出身的儒将,一向甚得朝廷器重,更是对自己的名节看的极重,如今兵败被俘,世人众说纷纭,清白混沌,难怪会如此心灰意冷,但是做儿子的又怎么能让他自堕死地而置之不理。
“父亲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这牢狱之苦,做儿子的如袖手旁观,何以为人子!是否归宋,我们再做商量,先让儿子救你出去吧,父亲!”他知道父亲心性刚毅,只能先不提归宋,先劝他随自己脱身再做计较。
那男子见老者还在犹豫,又低声道:“儿子已经得到讯息,父亲和其他被俘将领之所以被移到高台寺,都是那张元的筹划,此人仇视大宋,反对议和,无所不用其极,将父亲等人转移到此处,就想脱离西夏兵部的肘制,循机杀害宋俘,挑起争端,阻挠议和。”
“消息确实吗!”
“兴庆府有机宜司暗探,我便是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消息,今天有回春堂大夫医治你的事,也是被他们探知的,不然儿子也不能伺机潜入高台寺。”
那老者不在说话,似乎对机宜司提供的消息甚是信服。
“父亲,时间紧迫,不能在耽搁了,你若不走,我便死在你面前!”那被换做宜孙的男子横剑于颈部,神色刚毅,双目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