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又静了下来,霍念苏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熟悉的脸,眉头微锁。一个家道中落还被退过婚的姑娘,显然不是吴家理想的将军夫人。如今,既无娘家、又无夫君子嗣可以倚靠,连下人都敢来踩上几脚,真是极尽讽刺。
虽然刚刚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但她心里明白仅靠责罚是换不来长久安宁的,唯有变强才行,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自己根基不稳,还随时会被送去城郊庄子,这处境既尴尬又危险。
霍念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婵儿,“这几日府中有没有出现过一只白色的狼?”
正在为她整理发髻的婵儿还沉浸在小姐苏醒的喜悦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懵,“狼,没有啊,府里怎么会有狼呢?”
“那附近呢?城里呢?城郊呢?可曾听说有白狼出没?”见婵儿疑惑摇头,霍念苏从妆奁中取出一只镯子,塞进她手里,“你拿去找人打听一下,若有白狼的线索立即来告诉我。”
刚准备将妆奁合上,突然掉出一本金线封边的红绸书薄,上面写着——嫁娶贴。
书写体有别,但也能通读大概。一翻就翻到了聘礼和嫁妆,她顿时愕然。
聘礼占了满满两页纸,嫁妆却只有寥寥数行,难怪自己刚才会被几个丫鬟偷偷编排,这对比也太过明显了。细看下来,大多是讨彩之物,有用的除了少量布匹首饰外,就只有一个名为“芙蓉楼”的酒楼了。
婵儿探个脑袋过来,“太过分了,小姐如今都醒了,按说该给小姐补些嫁妆傍身才是啊!真是不顾小姐死活。”在深宅大院里生存,上下打点处处都得花钱,那点嫁妆若是冥婚还勉强能看,毕竟死人是不用花销的。可如今霍念苏一醒,这点东西就真是杯水车薪了,婵儿气鼓鼓地嘟囔:“我看这酒楼要不是如今破败不值钱了,肯定也得被她吞了去。”
“不值钱了?”
“嗯,要说这酒楼早年也曾兴旺过,可自从芙蓉夫人去世后就渐渐败了,听说现在已经入不敷出,就要歇业了。”
霍念苏不禁腹诽:霍夫人攀上这门亲事无非是为了钱或权,如果对方想依附将军府的权势,定会补送嫁妆过来,绑住这个高嫁的女儿。可如今毫无动静,看来是认准霍念苏会折戟吴府,选择了一次性买断。也好,这霍夫人看上去不是善茬,既然她选择吞掉聘礼,那今后也不必应对那一家子的麻烦事了。
往前翻,则记录了双方八字家世等信息。
指尖划过上面金线绣成的名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日的惊悚一瞥,“吴恙,原来他叫吴恙啊。”她抬眸环视自己所在的屋子,书案琴桌,铜炉瓷瓶,无不素净雅洁,一把古剑悬于花梨木博古架的正中央,剑穗随风微动,仿佛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咕叽……”一阵强烈的饿意袭来,霍念苏摸了摸自己微凹的肚皮,对这具新身体的歉意顿时涌上心头。不行,怎么能让你刚跟着我就挨饿呢?
“婵儿,这院里有灶房吗?”
“有一个,就在院角,不过没配厨娘。”她想了想,忿忿补充道:“其实原本是有的,可前两日被吴夫人派去照顾那位娇滴滴的表小姐了……”
“有炉灶就行,去看看。”
灶房虽小,却五脏俱全,刀具锅炉一样不少,只是缺了些新鲜食材。
婵儿找了一圈,也才找到一点粉面干货,“小姐,我去后厨寻些食材回来做吃食,您先回屋休息着。”
等到婵儿拿着食材归来时,简直以为走错了地方!灶房里居然飘满了浓郁的香气,桌上摆着一盘热腾腾的烙饼。
“小姐,这饼是哪儿来的呀?”
“刚做好的,快试试。”
“这……是您做的?”婵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别说下厨了,在她印象中,小姐好像连灶房都没进过,这做的东西能吃吗?
霍念苏手中动作不停,一个甩手,柔白的面粉团就凌空飞起,变换成了薄长的圆饼模样,又神奇地旋回了她的手间,与热油相碰,滋滋冒着焦香。
“不过这手法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婵儿小声嘀咕,将信将疑地拿起一块,缓缓送进口中。
薄薄的烙饼柔韧酥软,其间仿佛有千层酥心碰撞,婵儿瞳孔都放大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惊叹声:“焦香薄脆!简直是太好吃了!”说完又去拿第二块。
“小姐,您啥时候学会做饭啦?”
“哦,那个……说来也怪,我这几日烧得糊涂,好些东西都记不起了,就记得小时候娘亲教我做饭的日子。”
“啊?这病可真奇怪……不过我听说阳寿未尽的好人去到下面,阎王爷就会收走那些不开心的记忆,再把她送回人间,看来小姐心善,所以阎王爷只收走了那些不好的回忆。哎呀,我提这些糟心事干嘛,放心,这些年我一直跟在小姐身边,您有想不起来的只管问我。”婵儿神经大条,只是憨憨吃着,压根没有多想,心里还傻傻希冀着:“嘿嘿,芙蓉夫人手艺绝佳,也不知道小姐有没有记起其他吃食的做法呢?”
不知不觉,小盘就被俩人扒空了,霍念苏这才看见婵儿带回来的食材——孤零零滚落的几根胡萝卜,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你想当兔子吗?”
“嗨呀,小姐您不知道,后厨里全是人,我刚拿了几根胡萝卜就被赶出来了。原来老夫人病重,这几日都吃不下东西,所以府里请了好多厨子过来制膳呢!”
方才那几个丫鬟也提到了老夫人病重的事情,霍念苏忽然眸光微闪,凑近婵儿耳语了起来。
早春上午的阳光拂照着将军府东北角,一向安静的宁寿堂前厅突然热闹了起来。
老夫人年事已高,那日在棺材前见了孙儿一眼后就卧床不起。
将军府不缺名医,可老夫人连着好几日都没进食,药更是一吃就吐,府医说要等老夫人胃口恢复才能下针喂药,否则身体会吃不消。
吴夫人是京都有名的贤媳,重金请来好几位名厨,厨子们从昨日起就在灶房里忙开了。
“姨母,先坐下喝口茶,我给您泡了今年的早春头茶。您放心,有这么多大厨在,定能让老夫人胃口大振。”
“乖。”吴夫人接过外甥女冯双儿递上的清茶,面色缓和了不少。
三少夫人萧浅云见此情景,眼中灵光一动,搭腔道:“双儿真是贴心,多亏有她这般细心周到,否则大姐去了庙里祈福,就剩下儿媳一人在此,挺着笨重身子难免侍奉不周。”
这话一来夸了冯双儿,二来点明自己怀孕身体不便,却仍然在这儿坚守着,三来则暗讽了到现在还没出现的四儿媳霍念苏。
对于霍念苏活着嫁入将军府这事,萧浅云至今无法接受。之前霍家想跟自己二弟结亲时,她就坚决反对,如今的霍府门第低微,跟霍念苏做妯娌岂不是拉低自己的身份?而更让萧浅云介怀的其实是那段她不愿提及的往事,如果不是霍念苏,自己的人生也许会是另外一番景象……侥幸嫁进吴府又如何,自己是绝对不会让霍念苏好过的!
冯双儿眼中划过一丝了然,接过话头,柔声劝解,“四少夫人那日受了惊,许是还未醒吧。”
“你想错了,她早就醒了,昨天还在院里高声责罚下人,弄得望月居鸡飞狗跳的!”见众人有些惊讶,她又继续拱火:“更离谱的是,昨夜她竟然从狗洞偷爬出府,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都不知去干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