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少夫人昏迷了三日，昨晚才醒，听闻老夫人胃口不佳，便带着奴婢出府选了些上好食材，守着炉灶熬了一夜的羹汤呢。”

    原来霍念苏昨夜出府是去采买食材了，吴夫人眉目间划过一抹不安。

    “来为祖母调制膳食的可都是享誉京都的名厨，她当是小儿过家家呢。”萧浅云语气略有戏谑，说着就去掀白瓷盅。

    盅盖一揭，众人皆惊。瓷盅底部绘有几瞥清荷莲叶，中央立着一朵白色花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道菜可谓色香味全无，怎么敢端上老夫人的饭桌？

    萧浅云也愣住了，自己高低也能煎出个鸡蛋，霍念苏折腾一夜就做了这么个东西？她轻笑一声，“呵，这是拿错食盒了吗？”

    连修养极好的冯双儿都没忍住，偷偷掩住了嘴角。

    底下的丫鬟婆子都交头接耳起来，“四少夫人求功心切，这下可难收场咯。”

    红瑶嘴角浮笑，“切，不会做饭还特意献菜，丢人也是活该！”

    见场面逐渐失控，婵儿从食盒中拎出一把紫砂茶壶，按霍念苏所教，移开壶眼的塞子，倾斜壶身对着白瓷中心的花苞浇灌而下。

    顷刻间水雾蒸腾，一朵九品香莲在白瓷中央缓缓盛开，被紫砂锁住的浓香霎时迸发蔓延，四周顿时没了声音，反倒衬得萧浅云的嘟哝声十分刺耳，“这是浇的开水吗？”话一出口，萧浅云就闻到了香味，有些懊恼自己嘴快，倒显得没见过世面了。

    冯双儿对膳食略懂一二，她轻轻摇头，“不是开水，是顶级清汤。”

    吴夫人轻疑一声，看向薛云茹，薛管事曾是京都小有名气的厨娘，定能分辨一些。

    薛管事得了授意，便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双儿小姐好见识，这正是用鸡，鸭，肘子，排骨，筒骨，火腿，猪皮，干贝，瑶柱熬制而成的顶级清汤，我师傅之前就曾用这个做过绣球豆腐。”她语速很快，像是讲了段贯口相声。

    “可这味道不像清汤啊，似乎比清汤的层次更加丰富。”

    “就是，我还闻到了金汤的味道呢。”萧浅云连忙说出自己的见解，想要扳回一局，金汤是制作佛跳墙的汤汁，融合了鲍鱼、海参、鱼唇、花胶、裙鳌、鹿筋等珍贵材料，再加以绍兴老酒催之，香味浓郁，她断然不会闻错。

    老夫人的贴身嬷嬷耸了耸鼻子，“老婆子我怎么还闻到了龙凤汤的味道呢？”龙凤汤是指鸡和鱼在一起，配以各种菌类熬制的汤。

    “还有药汤味儿呢，诶，等等，怎么好像还混着一股笋鲜味儿，这究竟是什么汤呀？真想尝尝！”

    女眷们众说纷纭，仿佛开启了一场嗅觉大赛。

    老夫人听得饶有兴味，莲花绽于水中，让素来喜爱礼佛的她十分喜悦，摸着佛珠胸挂缓缓起身，眉头渐舒，“花开见佛性，好，好……”说完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清透的汤汁。

    吴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汤呢，怎么能往嘴里送？刚想开口劝阻，对方已经将汤送入了口中。到了这个份上，是什么汤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老夫人愿不愿意尝。

    不同层次的鲜味顿时汇入老夫人口中，碰撞出一场味蕾盛宴，味道熟悉又陌生，但却并不腥腻，她索性接过婵儿盛舀好的汤，细细品了起来。

    身边婆子已经紧张地端好盆盂，岂料老夫人一口接着一口，碗中清汤快见底了，都还没有要吐的意思。

    四周鸦雀无声，众人都被惊得说不出话。

    起初，他们都以为这是霍念苏在闹着玩儿，闻到香味后也以为不过是将众多汤汁混在一起，博个哗众取宠的噱头罢了。可老夫人的嘴就是尺，这下没人敢再多嘴了。

    萧浅云瞪着身边的嬷嬷，锋利的眼神仿佛在质问：“说好的霍念苏不擅厨艺呢？”对方只回了个“她也不知道”的无辜表情。

    冯双儿片刻失神，很快又恢复了标准的笑容。

    好半晌，才听吴夫人幽幽试探，“母亲，可有不适？”

    老夫人摇摇头，“没有，很舒泰，这是何汤？”

    “回老夫人，这是无相佛汤，是四少夫人取的名字。”

    “无相佛汤？不错，不错……对了，我的孙媳妇儿呢？她怎么没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吴夫人额间已经凝出细汗，直直瞪着婵儿。

    婵儿欲言又止地望向吴夫人，见对方神色紧张，顿觉解气，叫你把我家小姐赶走，现在知道慌啦？她忍住笑意，按小姐吩咐的小心回道：“回老夫人，我见小姐病刚好，又熬了一整夜，在屋里睡得沉，就没忍心叫醒她，请老夫人恕罪。”

    “难得她如此有孝心，让她好好休息吧，等她睡醒再来见我。”说完让身边嬷嬷取来一个金丝锦盒，“这里有些补品，拿去给她补补身子。”

    这嬷嬷将怀中锦盒打开，盒盖几乎遮住了她的脸，里面是满满的山珍海货，拳头大小的松茸，手掌大小的雪燕，脸盘大小的灵芝……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锦盒，一看就是御赐级别的贵细补品。

    萧浅云脸上乌云密布，只觉一口血气涌上心头，纵使娇贵如她也没见过这么多顶级食材啊，老夫人竟然一赏就赏了霍念苏一整盒！

    连冯双儿都忍不住看了一眼，下面的丫鬟婆子更是各个眼睛瞪得浑圆。

    只有吴夫人无暇去看，她正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霍念苏接回府里呢。

    城郊岁鹿山。

    一个身材颀长的青衣男子快速穿行于山林之中，岁鹿山紧挨京都，这几日，他一直在此觅食，寻找着入城契机，也适应着身体的新变化。比如日益敏捷的身手，异常灵敏的视嗅听觉，以及愈加奇怪的胃口……

    以前虽不讲究吃食，却也不喜生冷的食物，可这几日，他却像疯了一般四处寻找着山林猎物，越是茹毛饮血，他的身体就越是兴奋。

    难道是那支毒箭带来的诡异变化？想到这，他不禁摸向了自己的左肩，不过几日，这伤口竟愈合得差不多了。

    树影摇晃，枯木交叠，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捡拾木柴的姑娘，简单的月白儒衫却盖不住周身清丽气质，背后的大竹篓子衬得她愈发单薄修长。

    “在这里捡柴，不要命了吗？”他漆黑深邃的眸光忽暗，自嘲般轻笑一声，“呵，我如今自顾不暇，还管这闲事做什么。”刚要离开，却瞳孔一震，一条手臂粗的眼镜蛇不知何时绕到了那姑娘身后，摇曳靠近，俨然一副攻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