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很快过去,陆识几人睡了个好觉,陆识是无所谓,文寒许年则是未曾亲眼看见那些骑兵冲杀之举,所以睡得还算安稳。
不过还是有人一夜未眠的,比如总兵,郡守李正成和那些没见着自家孩子的富商官员。
昨夜一直不见有骑兵派出信使起来报信,城内探子也出不去,城门一开必然惹人耳目,出城八成就是身上多一道刀疤,从头到脚而已。
原先那些骑兵还围出一块地方点起火把休整的,离着城墙较远,箭矢不及,目力亦不及,只能看出些许火光摇曳,火光并未移动,直到尽数熄灭也没有动静,也无逃出生天的跑来城外,也无架马示威的,让人好等。
李正成紧了紧身上狐裘,眼中有些倦意,昨晚被堵在府中跟好几人扯了许久,到底还是要保住那些小崽子性命,然后便是登城楼等待,一直等到雄鸡报晓也没等到消息,全然不知袭杀者是谁,目的又是什么,自家那位太爷也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一阵夜色中一线刀光,随后就是血溅当场。
天色渐白,城中火烛陆续熄灭,虽临近夏日,但清晨之时还是有些寒意,城中百姓披上短衣出门,铁匠铺子、磨坊也开始喧闹起来,细细炊烟袅袅而起,除去没了城门处的热闹景象,与平日无异。
李正成转过头来,他现在没心思看这些市井小民求活,如今该关心的是那些小辈的死活,没了那些富商官员,自己的官路走的也不会顺畅,土渣再不起眼,也是地基,动则摇,摇则坠。
踱步走到总兵跟前,递去府上下人送来的早点,小碟酱肉、一碗汤面外加青梨两枚,总兵头也不回,接过放在城墙之上,穿着犹挂水汽的盔甲站在城墙边,埋头吃了起来,夹起一块酱肉在面汤里一蘸放入口中,汤汁粘在胡须上也不管,拧转手中木筷,团起半碗面条,三两口吃下,将剩余酱肉倒入面碗,风卷残云,顷刻见底,汤水都没剩下。
拿起那两枚青梨,转身将一枚扔到自家副将手上,然后一口咬下,汁水充盈,两口便只剩下果核,被总兵一甩,扔到了城外,不知何处去了。
“酱肉有些淡了。”总兵开口说道。
李大人府上下人都低下头来,生怕郡守老爷责罚。
“你还挑这个?”李正成瞥了一眼下人,示意去把碗碟收走,然后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跟李大人一起吃,总要讲究些。”总兵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纤细竹签,剔起牙来。
“城外如何了?”
总兵转向城外,只看见些横七竖八躺着的马匹和人,昨晚驰骋的骑兵已然不见踪影,但再远些便看不到了,只能等探子回报,正好第二波探子已经出城了。
“等会吧。”
城门打开,一队七人,是第二波探子,正准备直接前往昨日骑兵冲杀处,打头阵的胡时酉警惕着四处风吹草动,哪怕现在离郡城不远。
“先别看了,赶路要紧。”说话的是这次七人中的头儿,姓刘,四十多岁,性情沉稳,也是胡时酉投军时碰到的第一个老兵,算是这位刘叔一手带出来的。
“跟上!”胡时酉一马当先,向远处跑去,其他几人紧跟其后,都不希望自己掉队,城头上总兵可是盯着的呢!
不多时,七人已经赶至附近,渐渐慢下脚步,算是稍作休整,纷纷抽刀,交替环顾四周,提防突发情况。
一地餐食器皿,还有些剩下的糕点撒出来,点缀在草地上,然后是意料中的血腥味,一夜未散。
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上,七人小心踱步,想从这些人身上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满地的血迹让几个年轻人频频侧目,都睁大眼睛大气不敢出,生怕有些突然动起来。
搜索了一圈,只有些残肢断臂,并无那些骑兵留下的痕迹,连同那几个公子哥一同不见了。
“一刀毙命。”刘叔蹲下身子查看,轻声开口道,“刀刃极利,切筋断骨不见一点偏移,应当是在马上执刀撞过,省去挥刀之力。”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既然这头儿下了定论,自然不必多说,而且这刘叔当兵年头最长,几乎与其余六人加起来差不多,自是一眼能明。
胡时酉望向更远处梨树林,有些想要去那边看看,第一波探子就是留下一人回报然后尽数前往那处林子,再也没走出来过。
那处林深树密,而且占地也广,极好藏人,藏下两三百人不在话下。
但若是直挺挺就过去,那无异于引颈待戮,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加之城内马匹极少,多是给那些富商官员所用,还有便是用以驿路之上,只有极少数在军营中,少的可怜。
要是想进梨树林查看,恐怕要步兵数百才行,人少了让一个冲杀就打没了,人多了城防空虚,也不是万全之策,若是有人能孤身前往,然后脱身骑兵阵列便好了,不过这种喜欢出现在江湖说书人口中的桥段怎么可能在这儿得见,胡时酉摇了摇头。
刘叔随胡时酉眼神看去,当即下定决心说道,“先回城,当上些东西,我们这几个人可去不得别处。”
几人挑挑拣拣,把地上散落的物件收拾一下,在地上挖了个浅坑,草草将那些人抬进坑内,扯些杂草,权当添土了,随后一人背上一具回城去。
等到几人快要抵达城门时,远处梨树林立起炊烟,有人躲在梨树林内。
不久后,几人进入大开的城门,树林内也钻出一片乌云,散开呈一线,向红棠郡冲来,离得近了,总兵总算亲眼看清,是黑山骑!梨花州独一份的黑山骑,灭六国的黑山骑!
尽数在城内弓弩射程之外停下,细细数来,有一百余数,尽皆黑衣黑马,静默无声唯有风吹草叶声,哪怕百余骑无一披甲,但那股刻在骨子里肃杀气息扑面而来,直扑城头上的总兵。
总兵继续等待,那些黑山骑只是默然伫立而已,并无下一步动作,但这百余骑足以围起整座红棠郡,出城便是被分而食之,让总兵有些犯难,这些黑山骑什么也不说,要干什么想要什么一句不提,是要怎样?
真要来个百骑围城?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