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安本就绷紧了全身的弦,脚底几乎是擦着那树根的影子往后猛退了几步,踉跄着跌出了攻击范围。
那树根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扑了个空,在半空中翻卷了一圈,随即缓缓缩回地下。
翻起的碎石与尘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悄然归于原位。
不过几息工夫,地面便恢复了原本平整的模样,连一丝裂缝都不曾留下。
一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常乐盘在攻击范围之外,竖瞳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虽仍未摸透这树的破绽,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树的攻击并非随心所欲,它有固定的触发范围。
只要不踏入那个无形的圈子,便是安全的。
不过常乐向来多疑,仅凭一次试探还不足以让他笃定。
他需要验证,需要排除所有的偶然。
于是他没有让李念安停下来,而是让他换了一个方位,从另一侧朝树缓缓靠近。
事情的走向与方才毫无二致。
李念安的脚刚踩进那道无形的界限,树根便骤然破土而出,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直卷来
。他仓皇退出,树根便又缩回地底,碎石与尘土归于原位,一切恢复如初。
常乐又让他换了第三个方位。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李念安心中虽有万般不忿,却终究没有说“不”的余地。
每一次常乐的蛇尾将他推向不同的方向,他都只能咬着牙,拖着还在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朝那棵树挨过去。
靠近,惊退,换一个方位,再靠近,再惊退。
膝盖上磕破的伤口尚未结痂,又被新的擦痕覆上,掌根磨破的地方沾满了细碎的沙砾,每攥紧一次拳头便火辣辣地疼。
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嘴唇咬得发白,可那双眼睛里除了一览无余的恐惧,还藏着一丝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不敢翻涌的恨。
直到常乐终于不再将他往前推时,他才踉跄着退到石壁边缘,靠着冰冷的墙根滑坐下来。
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擂了太久的鼓,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不剩多少了。
常乐不再管他。
那条手臂粗细的蛇绕着树的攻击范围缓缓游走,一圈,又一圈,竖瞳冷幽幽地上下打量着那些虬结的枝干与莹白的繁花,半晌没有出声。这树的攻击方式他见识了,攻击范围他也摸透了,可破绽却连一处也寻不着。
树根破土前毫无征兆,连那些清透如霜雪的花瓣也无风自动——处处不合常理,又处处无迹可循。
他将神识凝聚成束,朝那树身罩了过去。
然而神识触到树所在的位置时,感应到的竟是一片平整的石地。
空的。
那虬曲的枝干、层叠的繁花、苍劲的纹理,在他的神识中荡然无存。
他收回神识,竖起瞳孔,用肉眼去看——那树却又明明白白地矗立在前方,枝干苍劲,繁花如雪,分毫不差。
他不信邪地又试了一遍,同样的结果。神识里是空无一物的石地,肉眼望去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棵树。
他心头一凛。
这树的材质非但能隔绝探查,连自身的存在都能从神识中彻底抹去,仿佛它只存在于肉眼可见的光影之中,却不在灵识能触的天地之间。他修道多年,吞过不知多少灵植、夺过不知多少内丹,还是头一回撞见这样的东西。
这东西不是天然的。
天然的灵物不会刻意避开神识,只有人为炼制的机关才会专门针对修士的探查手段。
可这树是什么材质、用了什么手法、出自何人之手,他竟连一丝端倪都看不出来。
既在树上寻不出破绽,常乐便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这片中心区域占地约莫十丈来宽,呈圆形,那棵石树端然矗立于最中央,四面石壁环抱,将树与外界隔成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穹顶高远,比外头那些逼仄的六面石室敞阔了许多,火把的光从四壁高处倾泻下来,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石墙与地面的材质乍看与寻常石头无甚差别,粗砺而灰沉,火把的光映上去,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暗泽。
可当他试探着将神识往外铺展时,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屏障——神识被牢牢囚在这十丈之内,再也不能触达迷宫的其他角落。
他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在外面时,神识无论如何也探不进这片中心区域,便是因为这些石壁。
这墙与他藏身的那尊石像同出一源,还是同一种材质,专门隔绝神识的探查。
这迷宫的主人,费尽心机在外围布下蜂巢般的六面石室,又在中心竖起隔绝神识的石墙——层层设防,步步为营,到底是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值得这般大费周章?
不过此刻,常乐倒也坦然了。
神识探不出去,便意味着外面的神识也探不进来。
那蜈蚣精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嗅不到他一丝气息。
他躲进石像里本就是为了避祸,如今这迷宫中心反倒成了一座天然的庇护所,倒是意外之喜。
至于李牧之——还有那些守在迷宫外的衙役与护卫,他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不过是一群没有灵根的凡人,若当真不知死活地撞上来,那倒正合他意。
牢房里那几十条精血还不够塞牙缝,来得越多越好。
全吞了,炼化了,给他做修行的血食。
念及此处,常乐的目光从石壁上随意扫过,竖瞳却忽然微微一凝。
那些石壁上,刻着画。
他游近了些,火把的光将墙上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那画的笔触粗砺古拙,却极尽细致,每一根线条都刻得很深,边缘平滑,不是随手凿就的装饰,而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记录。
画中刻的是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袍古朴,身形佝偻,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匍匐跪拜。
他们跪拜的,是一棵树。
那树的形态虬曲苍劲,枝桠舒展,繁花如云。
与矗立在中央的那棵石树一模一样。
可画中的树上,多了些东西。那些虬结的枝干上,倒挂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