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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胡天涯
    梦里有只蝴蝶,胡天涯一路追随,想抓住它,但没抓住,他就醒了。

    他趴在一张木桌上,迷茫抬头,眨了眨惺忪的眼眸,呆了几秒,才听到耳边渐渐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这声音深沉、嘶哑而缓慢,胡天涯听了几个字,便又有些困了。

    “白灵草,色黑味甘,是百搭的基础草药,与磨碎后的血杏子搅拌后,进行冷冻,三个时辰后取出,立即放入丹炉中炼制一炷香,再取出研磨,可制成凝血粉”

    胡天涯按了按脖颈,觉得有些无聊,他对草药先生这节的课程内容没有太大兴趣。

    他还趴着,思绪有些放空,脑袋枕在温热的桌面上,看着面前呈直角弧度摊开竖放的棕皮书发呆。

    无聊是一种恐怖而无形的怪兽,它在缓慢的时光中乱舞,把胡天涯折磨的有些不适,他想用睡觉抵御这怪兽的侵袭,却又觉得自己已睡得够饱,无法再进入梦里,寻找那只还未抓住的蝴蝶。

    于是,他眼珠子转了转,心底有了个念头,并决定付诸于行动。

    他用左手悄悄顶了一下面前如城墙般伫立的棕皮书,书失去平衡,毫无抵抗力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道哐当的声响。

    棕皮书躺在木板铺垫的地面上,仰面朝天、露出“一品药师图鉴”六字封面的同时,学堂之中,草药先生苍老的讲课声音也随之一滞。

    草药先生没有犹豫,微微抬头,将锐利的目光从教本上移开,笔直投射向教室最后一排制造事故的始作俑者。

    教室内瞬间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子正襟危坐,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胡天涯能清楚感受到无数道明里暗里注视向他的怪异目光,以及那于剑拔弩张中、有些尴尬的气氛。

    但他还是侧着身,右脸枕着木桌,面朝左侧半敞开的窗户,喉咙间十分有节奏的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好似他已进入梦乡,书的倒下只是自然失衡的力量,与他全无关系。

    讲台之上,草药先生瞪了两秒,没有看到预期中“学生犯错被老师当场捉拿”的反应,便只能怒喝一声:“胡天涯!”

    这声音很大,有起到吵醒睡梦中人的效果,只见胡天涯的嘴巴嘟囔两下,有些不悦的从右脸枕桌换到了左脸枕桌,继续保持睡觉的姿势。

    然后,教室里的其他学子都听到了草药先生磨牙的声音。先生生气时,牙齿就会发出这如野兽般愠怒的瘆人响动。

    这是许多学生从来不敢在草药课上调皮捣蛋的原因之一,如果可以选择,很少有学生愿意直面老师的凶恶姿态。

    见到胡天涯仍然酣睡,草药先生严肃的面容显然有些绷不住了,他攥着教材的枯瘦手掌略微颤抖,牙齿咔咔响动,学生在他的课堂上如此三番的无礼,他实在气的不行,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讲桌,再次怒声大喝道:

    “胡天涯,你给我起来!”

    这次,胡天涯没有继续装睡,因为草药先生年纪虽不小,中气却很足,他若真想吼人,称其言语声如洪钟,也丝毫不为过。

    在这惊雷一吼出现后,胡天涯立刻像一只受惊的野马,慌乱无措地起身,由于太过急促,他的右脚还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这使他不得不急忙扶住课桌,稳定失去平衡的身体,却又因此险些将课桌掀翻。

    这滑稽的举动瞬即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草药先生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好像应该大发雷霆,却又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方才的气愤消散了许多,甚至他还隐约觉得,被所有同学嘲笑的胡天涯,有些可怜,作为老师,他或许也有一点过错。

    倒是胡天涯稳住身体后,立正站好,脸上神情略懵,疑惑地看着草药先生,道:

    “欧阳老师,您喊我?”

    这若无其事的语气,让欧阳疾佝偻的身子僵住,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臭小子半点可怜不得,他眯了眯眼,思忖片刻后,将手中的教材翻开,沉声道:

    “你来回答这几个问题。”

    又是经典的老师抽查“走神的学生”的环节

    胡天涯心底嘀咕一句,表情显得有些为难,他低头看了一眼位于地面的棕皮书上刻着的“一品药师图鉴”六个大字,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尝试弯腰去捡。

    他这迟疑的神态,让人不禁觉得,即使让他开卷答题,他也没有太大把握,能够每题都答对。

    欧阳疾见状,非常绝情,立刻哼了一声道:“这是抽查,我什么时候说过,抽查允许翻书?”

    胡天涯只能讪笑一声,回道:“您当然没说过,可您不是也不许学生乱扔书本嘛,我就捡捡,绝不会偷看的。”

    嘶听到胡天涯稍有些犟嘴意味的语气,同学们都已坐的端正,化身为沉默的吃瓜小能手。

    欧阳疾嘴角莫名抽动一下,表情不动声色的同时,将教材翻到了靠后的一部分,用手指卡住,然后重新看回教材前部的内容,面容有些随意地道:

    “第一个问题,白灵草与血杏子作药材,可炼制什么疗伤型药物?”

    这是课本上相对基础的知识,也是刚才课堂上有讲述过的内容,但胡天涯还是皱了皱眉,好像这问题很困难,他想了几秒,才犹豫开口道:“凝血粉?”

    看到胡天涯这迟疑不定的姿态,欧阳疾冷哼一声,道:“是我在问你,还是你在问我?”

    胡天涯没有继续点眉毛上的火,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凝血粉!”

    欧阳疾点了点头,继续道:“不错,那,黑露水与夜光虫的翅膀,可炼制什么样的功能性药物呀?”

    胡天涯又想了想,犹豫再三,依旧不太肯定地道:“荧火散?”

    欧阳疾这次没有追究胡天涯的语气问题,而是暗暗皱眉:这小子居然连这也知晓?

    由于“荧火散”实用性较小,只能在某些特定黑暗条件下使用,比如寻常火焰无法燃烧的洞窟、冰湖下的野兽巢穴等等。他也只是几天前在课堂上轻描淡写的提过一笔。

    这一题本该成为他借机向胡天涯发火的媒介,但现在它却已失去了它的作用。

    但欧阳疾很快镇定下来,因为胡天涯那纠结磨蹭的姿态,让他相信,这只是胡天涯的运气。

    可接下来,胡天涯的运气似乎太好了些,欧阳疾继续提了几个冷门的问题,胡天涯却都以一种非常没底气的语气,成功给出了十分经得起考验的答案。

    场面一时有些僵住。

    欧阳疾重重吸了口气,他是一名老师,老师很少有不懂如何为难学生的,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将书翻到之前用手指提前卡住的那一页,平静地问道:

    “一条冰晶毒蝎的蝎尾,两片玄铁黑树的叶子,三根七彩花果草的茎,可炼制成什么样的攻击性药物?”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好像在提一个再容易不过的问题,但讲桌之下的学生们听言后,不少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本来觉得,欧阳先生抽查提出的问题,本该是方才课内讲过的内容,就算拓展也顶多是会提问最近几天的知识。他们听过课,便不会担心回答不出来,哪怕是“荧火散”这样潦草提过的药物知识,少部分记忆力较好的学生都还清楚记得,毕竟欧阳先生确实有讲过。

    可是,这个关于“攻击性药物”的问题,是先生什么时候教导过的?

    本来坐在吃瓜位的学子们,瞬间觉得手里的瓜不香了,毕竟,如果胡天涯回答不出来,欧阳先生很可能会抽其他人回答,那时,他们可就位置转换,从吃瓜人变成别人手里的瓜了。

    胡天涯听到这个问题,也微微皱眉,刚准备开口,眼角余光却清晰扫视到了邻近几位同学的忧虑神态,他们好像担心着什么,几乎没有一人有胸有成足的把握,胡天涯当即明白是时候了,他话锋一转,面带抱歉地看向欧阳疾,小声道: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这话一出,其他学子肉眼可见地发现,欧阳先生阴沉的脸,一下就像雨后的太阳,和煦而温暖。

    然后,这温暖又很快如冰雪寒地中的阳光消散,转而被一丝丝酝酿出来的怒意替代。

    先生,要发火了!

    有人要遭殃啦!

    而遭殃的人,不是我!

    学子们都暗自有些开心,因为他们都知道,先生一旦就某个问题向某位中标的学生发火,之后便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当场给出答案,这也就意味着先生不会将这个难题抛给其他人。他们纷纷偷偷瞥向胡天涯,心中暗自猜想,不知先生这次会使用什么特异的药物来作惩罚呢?

    胡天涯明显感觉到了学堂内气氛的变化,心底稍稍打了个寒颤,他望向欧阳疾,这位老先生此时的表情,实在让他觉得有些古怪。

    胡天涯很难没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这位老先生惩罚犯事不太严重的学生,不是一般都只会要求其到教室外罚站么?这也是胡天涯的目的。

    可现在,欧阳先生怎么一副准备要好好玩弄他的样子?他犯的错很严重吗?

    别人都会的,他也会,别人不会的,他也不会,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什么时候先生的惩罚标准提高了?

    难道是他课堂上酣睡时间太多,错过了学堂时光中某些学生犯事、过分触怒先生的部分,导致他没有察觉到先生的怒气阈值变低了?

    “这道题虽有些偏,可也还算简单,而你却不会看来上课,没少开小差啊”

    欧阳疾沉重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些痛心疾首的语调。

    胡天涯清楚知道,但凡一个老师,用这样的话开头,后续的内容通常都不会太友好。

    看着欧阳疾弯腰在讲台下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胡天涯吞咽了下口水,忽然意识到,难道是自己答对了太多题,反倒起了某种预料之外的效果?

    他直接没听欧阳疾后面“语重心长”的絮叨,而是朝身边几个望着他幸灾乐祸的同窗比了个中指,然后举手大声喊道:

    “欧阳老师,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正从讲台下掏出一个黑色玉瓶的欧阳疾身体微僵,表情变换,抬头望向最后一排的胡天涯。

    胡天涯迅速瞥了一眼那个黑瓶子,隐约觉得不妙,在晋级一品药师前的入门阶段,需要用黑色玉瓶装填的药物,都对人极为不友善,他急忙镇定心绪,开口说道:

    “一条冰晶毒蝎的蝎尾,两片玄铁黑树的叶子,三根七彩花果草的茎,经过混合炼制,能筛出一种名为‘黑玄晶’的晶体,再将这些晶体经过专业工序熬煮之后,可以形成一种毒性与腐蚀性极强的软膏,若炼制出的成品成色极佳,涂抹在武器上时,还能形成一层薄膜,将武器因毒性受到的损伤降到最低”

    胡天涯嘴上片刻不停,说了很多,想到什么说什么,刻意没讲章法,说的也很笼统,不细致,好像他确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知道的也不太多。

    听到他言语的其他学生也一脸懵逼,显然对这种毒性药物少有了解,唯有欧阳疾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也只有阴沉的神态,能掩饰住他抑制不住的惊讶。

    看到胡天涯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黑玄软膏用在战斗中的一些例子,欧阳疾嘴唇抽动两下,再看向其他学生,多满是惊骇,显然部分少年少女还没有做好“药物也能轻松杀人”的心理准备。

    这种药物,本是“一品药师图鉴”中最后的几种炼制复杂而具备致命攻击性的内容,也是作为一名一品药师必须要知晓的知识。

    但,凡事也要有个循循渐进,按照他教学的进度,学生的印象应当是由“草药是温和的”发展到“药物是多功能的”,再最后到“药物都是有毒的”这个阶段。

    而最后那个阶段,才是老师最难说服学生的,因为许多学生其实心底是纯良的,不愿接收这样的知识,也无法以一种良好的心态,去接受“某些看似无害的药物其实也藏有毒性”这一观点。

    可若无法接收这样的知识,就注定没法成为一名厉害的药师,没法去处理那些暗藏毒性的草药原料,尽量将药物毒性降到最低,甚至于连成功进阶一品药师的考核门槛都触摸不到。

    “出去!”欧阳疾声音很低,有些嘶哑。

    胡天涯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选择性无视,他正说在兴头上,讲述着一名武道二品、容貌身材绝佳的正义女侠,带着手下班子如何追捕一群武道一品的山间盗贼,谁知盗贼之中竟藏有一名即将迈入二品的一品资深药师,最后女侠深入敌人老巢,准备将其一锅端时,却被盗贼们设伏,利用品质极佳的“黑玄晶软膏”所涂抹的箭矢擦伤腿部,最后惨遭不幸的故事。

    故事依旧没有太多细节,却让温室中的学子们头皮发麻,他们可以猜测这所谓的“不幸”二字,可能蕴含着怎样黑暗的意义。正在胡天涯继续发言时,终于听到了欧阳疾的第二道声音,这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滚出去,罚站!”

    胡天涯住嘴,眨了眨眼,表情疑惑地看向讲台,仿佛在问“我做错了什么?”。

    欧阳疾冷冷地看着他道:

    “你把课堂当成了什么?当成你讲评书的地方?”

    听言,胡天涯松了口气,这是个台阶,他得端着,被罚出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按照他的想法,在他与欧阳疾玩问答游戏、回答不知道时,就该被及时罚出场的,那是他给老师的台阶,可谁让欧阳疾不按他的寻常节奏出牌,掏出了那个不知装着什么药物的黑色玉瓶,这让胡天涯不得不对自己展开救援,被迫占据欧阳先生的主场优势,高谈阔论一番,这样,欧阳疾必然会触发领地意识和罚站学生的肌肉记忆,将他这名犯“当堂瞌睡”“不尊重课堂”二罪的学生驱逐出此地。

    这才对嘛,罚站就罚站,掏什么黑色小药瓶呀

    还好还好,过程与预期不同,结果却如出一辙。

    今天又是自由的一天!

    胡天涯表情失落地将课本放好,弱弱且乖乖地回了欧阳疾一句:“好的,欧阳老师”。

    然后,他留给所有人一个颓废的耷拉背影,向学堂外走去,这让所有学生都认识到,被罚出教室,是件非常让人难过的事情。

    唯有坐在胡天涯邻旁单桌的一个秀气少女,却清楚看到胡天涯经过她时,朝她做了个调皮的鬼脸,并用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了她背后如瀑的青丝。

    她稍稍坐直了有些发僵的身子,挺着初具规模的胸脯,撩了撩额前的几根散发,眼角余光看向胡天涯远去的背影,纤细的柳眉微微蹙起,白皙可人的脸蛋露出疑惑之色:

    这家伙,哪里有半点失意学子的样子?分明是个不知轻重的登徒子!

    然后她轻轻松了口气,又想到,还好还好,还好他没像往常那样一觉突然惊醒,就直挺挺坐起,再悠悠朝她附耳过来,问自己要不要考虑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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