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几片羽发?
作为灵石城内白天诡异事件的亲历者,胡天涯觉得自己要重新定义“区区”二字的含义了。
胡天涯本以为自己已习惯了常常以平淡语气、说出惊人话语的老父亲,他也以为自己已习惯,把父亲的话当作带有夸大性质的吹牛。
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老父亲的脸虽然不老,却厚的超乎想象,不然说起大话来,不可能总是这般淡然。
胡天涯依稀记得老父亲曾言的“当年十八,一人一剑,立于魔渊之上,独挡百万妖魔,毫发无伤”。
彼时胡天涯与胡夭夭听罢,都当面露出神往的模样,暗自却勾连起来,嘲笑老父亲,认为老父亲这番言语,跟城头的柴屠夫,说自己年轻时,在雾妖森林一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一般无二,皆属于是长辈在晚辈面前的吹嘘,反正又得不到证实。
胡家兄妹深刻相信且极度佩服父亲的雕刻手艺,却对总爱说自己剑法一绝、却从来没有碰过剑的父亲,保持怀疑态度。
这一点从胡夭夭学的是棍法,却不是剑法,可见一二。
若是有个剑法绝佳、且爱护子女的爹爹,哪个子女愿意舍近求远?当初胡修远说破了天,都没让胡夭夭回心转意弃棍学剑,原因只是胡夭夭某一天在街头看见个卖艺的“棍法大师”,觉得那个光头秃驴是个比连拿剑都会手抖的父亲、还要厉害不知多少的高手,决定向往之。
餐桌之上,胡天涯面色后怕的盯着胡修远和他面前的一瓶三羽,他担心父亲装高手装过头,结果把人玩没了,让他这个生活如意的孩子,可怜的失去了爹爹,于是他还是决定出声劝诫道:
“爹,我知道你很厉害,但这几片羽毛看起来虽然平常,只是颜色艳丽了些,但其中所蕴含的威力,可将人轻易化为齑粉,爹,还是小心为上啊!”
闻言,胡修远嘴角微挑,露出些许轻松惬意的笑容,道:
“你看起来很怕它们?”
胡天涯点头道:
“是的,现在灵石城里的人,没有不怕它们的。”
胡修远依旧淡淡道:
“我就不怕。”
说罢,胡修远清晰看见儿子脸上的怀疑之色,溢于言表,这让他有些生气。
“你不信?”
胡修远脸色一冷,不做犹豫,探手就朝那三片羽毛抓去。
胡天涯被吓的身体一抖,赶紧上前拉住老父亲的手,喊道:
“爹,冷静,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差点,差点就变成单亲家庭了胡天涯死死抓住胡修远的左手手腕,下定决心不能让小觑这三片妖羽的爹爹逞强装能。
然后,便听耳边响起呵的一声,胡天涯瞳孔瞬间睁大。
因为,呵声一落,有一片紫色羽毛被人拿于手中,在胡天涯的眼前,左右摇晃。
胡天涯微微侧过头,愕然发现,他只抓住了胡修远的左手腕,胡修远的右手还行动自如。
此时,那只晶莹如玉的右手,手指之间,正夹着羽毛的根部,就如夹着一根普通鸟雀的羽毛。
胡天涯下意识地捏了捏父亲细腻的手腕皮肤。
嗯,还活着,准确说是,还存在。
胡修远被捏的有些不适,甩开儿子的手,淡淡道:
“现在你才是真的信了。”
胡天涯坐下,长舒口气,道:
“爹,我本就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
这下轮到胡修远不信了,但他没有戳穿,平静的看着胡天涯,也不解释。
胡天涯也看着他,也不询问。
最后,胡天涯忍不住了,问道:
“爹,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真如你以前所说,是个什么劳什子的隐世高手?”
本来听到儿子前一句问话的胡修远,准备以博学多才的父亲身份,讲解一下这其中的奥秘,但胡天涯的后一句话,让他面色一冷。
这后一句问话是什么意思?你这兔崽子刚才不是还说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
但胡修远是个成熟的父亲,他决定忽视儿子后一句话,回复前一句话,道:
“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你也可以做到,只是你不知道。”
说罢,胡修远将右手中的紫色羽毛一放,紫色羽毛便如同被某条隐形的绳子牵引般,回到了琥珀色的玉瓶旁边,与另外一红一白两片羽毛并排漂浮。
胡天涯不傻,顿时意会到,胡修远之所以能无伤碰触紫色妖羽,是与这玉瓶有极大关系。
再联想到在红杞药房前,那个紫衣女人见他头顶有妖羽飘落、便朝他掷出玉瓶的行为,胡天涯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他将视线汇聚在玉瓶身上,玉瓶是一个小葫芦形状,瓶身呈淡黄夹棕的琥珀色,外壁刻有几道模样奇特的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瓶子的质地单是看起来,就与一般药瓶不同,细观之下,晶莹剔透,流云漓彩。
“你看出了什么?”胡修远淡淡的声音响起。
胡天涯表情严肃认真的道:
“这东西,很不一般。”
胡修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有些无语,他期盼的是儿子有更细致的见解,而不是这般笼统的回答。
很不一般?呵,有点眼力劲的人都知道这东西不是凡品好吧?我问的是你从这不凡之中看出了什么?
但胡修远终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他面色平静,决定直接解释:
“确实不一般,这是”
话说一半,胡天涯忽的道:
“爹,这是不是灵宝?”
胡修远脸色一滞,很快又恢复平常,微微眯了眯眼,道:“哦?你怎的看出来的?”
这世间的诸多兵器护甲,大多都称为灵器,由专精于铸炼之法的高人注灵炼制,以一到九品分级,九品最高。
它们之中,炼制工艺简单的,可以不断成批复制,譬如大军使用的灵器刀枪。工艺复杂的,也有复制的可能,但难度极高,只有炼器宗师,才有极微末的成功几率。
灵器之中,还有一些不可复制的特殊灵器分支。
譬如胡夭夭手中的“如意棍”,是极特异的血脉灵器,就算抛开血脉特性,其本身也极为特殊,持有者若是习练棍法,便是棍的模样,若是习练刀剑,便可幻化为如意剑,如意刀,等等,且所幻化之物,都是资质极佳的灵器,并可随持有者的实力进步而进化,具备成长的特质。
而除开人为炼制的灵器,天地之间,还有自然孕育的天材地宝,神兵利器,世人称之为灵宝。灵宝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而成,灵蕴丰富,且功能根据孕育之地而定,功能皆奇诡无端,且无一不是威能强大,非一般灵器可比,但,只有有缘人可得之。
斩杀妖物灵兽,从其肚中寻得宝贝,便是有缘人。失足跌落悬崖,或是误入山洞密穴,轻易摘得其内宝物馈赠,也是有缘人。
至于究竟何为有缘?呵,要是有人知道其定义,那便不会有那么多进恶林深山冒险寻机缘的投机者了。
天理昭昭,因果不爽。这是许多冒险者的口头禅。但他们大多,都没被天理判定为好人,灵宝没轻易得到,命却轻易便丢了。
此时此刻,胡天涯望着桌上的玉瓶,说出灵宝二字时,心中本有疑虑,但见父亲神色,他便知晓自己所言不错,他老实道:
“爹,我是从娘给我的一本书看到的,我还记得,那本书上有一条关于灵宝的描述,凡灵宝,皆为物华天宝,天授地设,外观自然流畅,没有丝毫人工雕琢的痕迹。我初见这琥珀玉瓶时,便觉是巧夺天工之物,心中有猜想是何等高人所制。毕竟,在我心里,爹爹您就已是心灵手巧的代表,可我觉得,即使是您,都不一定能烧出这等好物什。”
本来听儿子说话津津有味的胡修远听到最后一句话,一下子就不开心了,这偌大灵石城,还不敢有人贬斥他的手艺。他心中安慰自己,忖道,小孩子的话,不可计较,不可计较,他深呼吸口气,便听胡天涯继续道:
“但直到刚才,我都以为这只是个制作工艺精美的药瓶,不甚在意,根本无从有灵宝的念头,但爹爹您刚才松开那紫色羽毛,羽毛却盘旋在玉瓶附近,像个听话的宠物,且对您的手指没有半点伤害,我判定这玉瓶必不简单,猜测其必有极其厉害的功能,它若非是高品灵器,便是有特殊功能的灵宝。”
“而与此同时,我又想起了那个救我性命的大姐姐,她便是用这玉瓶,于那夺人性命的羽毛之下,救了我性命。两者结合,再加上那位大姐姐的修为一般,不太像能拥有高品灵器的主,所以我猜测这东西,极可能是书中所记载的灵宝,为那位大姐姐机缘巧合下所得。一经试探,您的脸色告诉我,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胡修远正要赞赏儿子前面所言,思维之清晰,分析之有理时,又是最后一句话,他觉得自己被人背刺了。
通过看我的脸色,来验证你的猜测?我有什么脸色?不就是觉得有趣,稍稍眯了眯眼睛?
他深吸口气,呼出,喜怒不显于色,淡淡道:
“不错,这确实是灵宝,此物名称我不知晓,但我能确定,此物是诞生于富产琥珀琉璃玉的地界,亦是由琥珀琉璃玉经天然雕琢凝练而成。”
胡天涯听到了新的名词,这是他在书中从未看到过的,于是他有些好奇,也有些疑惑,皱眉问道:
“琥珀琉璃玉?”
胡修远点头,手指轻轻弹了弹玉瓶瓶身,发出细微的声响,解释道:
“琥珀琉璃玉,是一种诞生于极寒极热之地的天然材宝,常用于制作储物类灵器。”
说罢,他又看向胡天涯道:
“你知道什么是极寒极热之地么?”
胡天涯想了想道:“昼热夜寒的沙漠。”
胡修远赞赏道:“不错,那便是寒热交错之地中的一种,但极寒极热之地的环境,比之沙漠,则是要凶险千倍万倍,其地界之内,时而热如身在岩浆,时而冷如玄冰环伺,没有任何规律可行,寻常之人在其地界中,很难生存。只有那些做足准备、经验老道的采宝队伍,才有可能在其中呆些许时间,获取机缘。”
“而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下,便有许多灵体坚韧的宝物诞生,琥珀琉璃玉便是其中一种。这个玉瓶,恐怕就是在盛产琥珀琉璃玉的极寒极热之地中,孕育而生。”
胡天涯听的有些入神,在胡修远的叙述中,他把自己代入了某个采宝队伍的人员,幻想自己进入那般严酷的环境,探寻天灵地宝。
直到胡修远话毕,胡天涯都还在想象之中。
一个念头无法自拔的在他脑海中盘旋:灵石城外的世界,是不是很有趣?
“咳!”
一道轻轻的咳嗽声,将胡天涯拉回现实,他看向琥珀琉璃玉瓶,顿时心怀喜悦,再望向父亲道:
“爹,它有什么作用?”
胡修远先没回答,单手一挥,三片漂浮在玉瓶旁的红白紫羽毛,瞬间消失不见,然后他的手没动,再看了一眼玉瓶,好像有某股冥冥之中的意念流动,三片羽毛便又立刻出现。
这番一进一出的功能展示后,才见胡修远淡淡回道:
“储存物件。这是件很不错的储物灵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