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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日原早苗
    天野雪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步履蹒跚地挪到二楼的卫生间,打开洗脸台上的水龙头,静静地看着上涨的水面,他需要清醒一下,也需要糊涂一点。

    他又一次地阅读着那条短信,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像一只无头苍蝇,毫无头绪,漫无目的,四处乱撞;可他又怪笑着把它丢在一边,疯了一般的把头扎进水中。

    “那只是碰巧。”天野雪辉把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只是巧合。”他又捧起水,洒在自己脸上。

    “偶合!”又是一捧水。

    “偶然!”又一捧水。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仿佛落汤鸡一样的自己,粗重地喘息着,水珠顺着发丝滑下,撞进轻薄的衬衣,紧贴着燥热的身体,好似一只温和且轻柔的手掌,轻和的抚平那颗焦躁的心。

    天野雪辉伸出手,胡乱抹去镜面的水珠,指着镜中的自己,语气无比的严肃与森然,“听着,不论如何,那就是个巧合!偶然发生的!小概率事件!”

    镜中的男孩发丝散乱,眼珠泛红,状若疯魔地指向镜外,只不过,那手腕上的牙印却好似一张笑靥,无声地嘲笑着对面的人。

    他忽然泄了气,擦净了水渍,麻利地收拾好一切;再次站在镜子前的,是和往常一样,自律、优秀的男孩,可一丝颓唐感却如丝线般缠绕着他,黏滞、纷乱且难以挣脱。

    “你想要欺骗谁呢?”镜子内外的人一齐开口,“我后悔学习了如此多的知识,了解如此多的事物,它们让我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无知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祝福。”天野雪辉合上在一旁仰倒的手机,缓缓收起。

    “deusexmachina,时空王。”天野雪辉轻蔑地念诵着这个威严的名字,“我还以为…他真的是我的幻想…不,或许应该用…它?”

    “姆鲁姆鲁…或许我应该感谢她,感谢她的无心之失…不,或许他们根本也没想瞒着我。”

    “…生存游戏啊。”天野雪辉烦躁地挠着头,揉乱自己的头发,五官纠成一团,眉头紧锁,“如果真的是我猜测的那种‘生存游戏’,我该…怎么办呢?”

    他微阖着眼,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垂着头,活像一尊奇形怪状的雕像。

    “先藏起来吧,”天野雪辉突然开口,对着自己说道,“要先活着才有资格谈以后…不是吗?”

    天野雪辉的家离他所在的樱见町中学很近,这也是他选择这所中学的原因之一。

    当他出现在这条几乎所有樱见町中学学生都要经过的道路上时,他听到了几乎连成一片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因为这不合常理!

    天野雪辉的确在樱见町中学小有名气,因为他常年高居榜首的成绩,因为他清冷不近人情的面容,还有他那种自律到自虐一样的态度。

    他是樱见町中学剑道部的成员,而他自加入之后,就没有缺席过任何一次晨练和晚训,无论是风霜雨雪,还是疾病伤痛,就算是高烧至4c,他也要坚持做完当天的素振再去休息。

    在学习上也是如此,他表现出的一直都是一种“拼命三郎”式的努力,甚至他曾被教师约谈,要求他好好休息,不必如此拼命。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今天!他!迟到了!

    他翘掉了今天剑道部的晨练!巨大的反差感甚至让有的人已经抬头望天,他们要确认今天太阳升起的方向!

    天野雪辉不知道路人们那丰富的内心戏,他步履匆匆,像往常一样,就算他已经错过了剑道部的晨练。

    如果说平时他给人的感觉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孤寒清冷的高山,而现在,他就好像是积蓄待发压抑危险的暴风雪。

    他好像在戒备着什么,拼尽全力的、一视同仁的、时刻不停地戒备着,几乎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嗅到了围绕在他身边的淡淡敌意。

    “7:45,很罕见的高阪和白石居然在上学途中碰见。”天野雪辉一眼就望见那两个勾肩搭背的熟悉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并强迫自己再也不去观察他们。

    一路上的胡思乱想并不能让天野雪辉得出一个在他看来是“最优解”的答案,头一次的,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选离家如此近的学校。

    突然,天野雪辉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门口的那道白色身影,喉头微微滚动。

    日原早苗,东大的高材生,二年b班——也就是天野雪辉所在班级的班主任,数学科教师,剑道部的指导教师和…天野雪辉母亲的好姐妹。

    天野雪辉的母亲——天野礼亚是一位游戏公司的程序设计师,自从离婚后就一个人拉扯着天野雪辉长大。

    可她实在是太忙了,每年大概会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不在家,她只得托自己的好闺蜜兼后辈的日原早苗来帮忙照顾孩子。

    她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在日原早苗的帮助与照料下,天野雪辉很快便从默默无闻变得如太阳一般光芒四射。

    这也是天里雪辉来到樱见町中学的原因之二,但也导致天野雪辉现在看到日原早苗就像老鼠见了猫。

    日原早苗一眼就望见那个突兀地停下的身影,在涌动的人中,突然的一处停滞,往往最引人注目的。

    她的确是来兴师问罪的,当她没有在晨练的队伍里看到天野雪辉时,她就来到校门口,盯着手表,挂着稍显阴冷的微笑,等待着。

    可当她真正看到那个在校门口畏畏缩缩的男孩的时候,她还是心软了,无奈地叹气,向着露出被抛弃了狗一般神情的天野雪辉招手。

    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有些荒谬,也有些滑稽,但当事人就真的像小动物一样欢天喜地地奔了过去,十分狗腿地站在日原早苗的身前,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日原早苗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人。

    他的母亲爱他,但需要赚钱养家,不能长伴在他左右;

    他的父亲,呵,那个脑子里只有钱和赌的男人最好死得无人知晓才好。

    除此之外他便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了,在日早苗第一次被好闺蜜拜托带孩子的时候,她遇到的,便是心底空无一物的孩子。

    她知道,这个孩子所有的努力与上进都是为她做的,他只是不想让日原早苗对他失望,他不想再被放弃。

    看着面前垂着头,等待审判的男孩,日原早苗只是伸出手理好了他有些纷杂的发丝与翻进里面的衣领。

    “我也不问你为什么了,你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日原早苗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温和地说着,“但要把握好度,听到了吗?回去教室吧,一会儿还有别的事。”

    天野雪辉的眸子瞬间亮起,脸上的惊愕怎么都藏不住。

    他看着正在他身上拍拍打打的日原早苗,试探着问道:“突击测验?看你这架势,是数学测验?”

    “啪”,天野雪辉的领子被一瞬间提紧,然后被迅速向着日原早苗的方向拉近,在这一刻,他看到了日原早苗俏脸上“和善”的笑容。

    上一次他看到这个笑容,是在他把一群挑衅他的人送进了医院,日原早苗带着他挨家挨户登门道歉之后…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早…早苗姐?”天野雪辉下意识地咽着唾沫,像是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嘴巴牢一点,别给我找事!”年轻的女教师把下颌搭在男孩的肩上,吐气如兰,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好了,回班级吧,要是泄露出去…我饶不了你。”

    她松开手,把揉皱的领口次扯平整,拍了拍天野雪辉的背递给他一个“小心点”的眼神,便踩着高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天野雪辉下意识地抚摸着被重新打理好的领口,不自觉地垂下目光,眼中满是温和。

    不过他并没有回味太久,他终究还是把那些柔和藏回眼底,换回平常那副平常的面孔,踏进教室。

    清晨的教室其实有些吵闹,同学们互道“早安”,兴奋地向着自己的朋友分享着自己的课后生活,或者拉上三五个人,要在放学后准备一场热情激烈的篮球赛。

    天野雪辉如幽灵一般踏进教室,对面前的一切都熟视无睹,他牢记他早苗姐的指令,绕过扎堆的人群,飘回自己位于教室后方的座位。

    他不愿意参加那些“小团体”,或者说,在被日原早苗调教成太阳般耀眼之后,那些“小团体”就熄了吸纳他的念想。

    伊卡洛斯的故事可能并不是人人都懂,但他们最起码知道:不要离太阳太近,那很危险。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天野雪辉伏在桌子上,没有在思考些什么,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现在只想放空大脑,好好歇一会儿。

    前座的女孩子们讨论着最近大火的电视剧,讲述了公主与穷小子的爱情故事,最经典的就是男女主角月下出逃的片段。

    天野雪辉不明白为什么公主放着好好的王子不选,非要去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不过…女孩子们大多喜欢这种反抗命运的故事。

    她们大谈特谈那天的月色是多么动人,无尽的月华如何像雪一样将大地染成银白,月晕又是圣洁的犹如一只天使高悬于天空,祝福着在大地中央奔跑的两人。

    可惜,这故事是个悲剧:公主还是被抓回来与王子成了婚,穷小子还是娶了一直等着他的青梅竹马,或许这场注定失败的爱情就不应该出现,故事中的人们一切终将重回正轨,唯独把一众女孩感动得稀里哗啦。

    天野雪辉突然觉得很困,很累,意识突然开始离他而去,特别是当他在内心深处吐槽那段“月色下的出逃”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在嘈杂的教室中沉沉睡去。

    再度睁开眼,天野雪辉又一次出现在房间中央,从华美到连四只脚都雕上精美的浮雕的铁板床上起身,拿起那张仍然放在椅子上潦草的字条。

    “寻找苍白之血以超越狩猎。”熟悉的内容,却依然让人摸不着头脑。

    天野雪辉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急着下楼,而是在这一层搜索着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虽然有,但能用得不多,几柄血迹斑斑的银白色手术刀,甚至在刀柄处都有着不知内容的浮雕;大量在天野雪辉看来古老但有效的注射器,和数不清的…血液。

    天野雪辉犹豫着是否把这些血液装进口袋,他有太多的理由,因为它们被设计得极易携带,因为它们被存放在房间的最深处,看起来是最贵重的物品。

    但理性与道德提醒着他,要求他自重,要求他远离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天野雪辉望着耸立在房间正中央的高大铁架,特制的铁架上部悬挂着几个装满红色液体的玻璃瓶。

    它们的细口朝下,一根软管自瓶口延伸,垂落在地面上,纤细而闪亮的针尖滴滴答答渗出瓶中的液体。

    充满腥气的液体如潮水般迅速蔓延,染红了古旧且破败的地板,向着天野雪辉的方向延伸。

    “血。”天野雪辉有些厌弃地掩上口鼻,不由得后退几步,但他忘记了身后的高台,撞得瓶瓶罐罐叮当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里是一间诊所,至少曾经是;那么…安放唯一的病床边上的玻璃瓶…是给谁用的呢?

    天野雪辉不愿再往下想,他有些反胃,弓着腰,捂着嘴,逃似的离开了二楼的诊室,推开那扇已经被推开两次的木门,谨慎的向着楼下走去。

    被推开的木门缓慢但轻柔地撞向两侧的墙壁,万幸,声音并不大,高台上的手术刀早已不见踪影,而那隐藏在诊室最深处的血液,也有一罐不翼而飞。

    天野雪辉胸口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他还是将那些血液握在自己手中,刀刃闪着摄人的光,照亮着他阴沉不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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