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不明所以地相互对视，神色都在变幻，同时也有人眯着眼睛在沉思，萧灵峰似乎话里有话。

    这个时候，已不仅是卫婆婆，他们也都隐隐察觉出一丝异常。但这异常的感觉冥冥渺渺，好似一道自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灵光，真切地出现过，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捕捉。

    萧灵峰瞧着众人谨小慎微的模样，突然冷笑道：“想让萧某死，何故又不敢上前来？若是你们的胆气能与你们的狠辣相匹配，萧某倒是要高看你们几分。呵，在这一点上，你们却是比不上我那‘好外孙’。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实在令人失望……知道吗，就是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胆怯与懦弱让我们固步自封、千年来都屈居于边荒这荒凉地！”

    他的目光渐渐地、愈发显得沧桑深邃，声音也略微地轻缓了些，似有些叹惋：“萧某不才，于晚年方才醒悟。生而为人，在我们看来那或许漫长的一生，于浩瀚的岁月长河中其实不过昙花一现。那么，不妨大胆一些，想做的事，尽可放手去做。”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更多出了一种难明的复杂，声音轻的更像是在自语：“对与错重要吗？善与恶重要吗？唯有力量才是真理。”

    萧家众人怔怔地瞧着萧灵峰。

    那目光里流露着的不是平常时那种信任，而是一种深深的疑惑。此时此刻的萧灵峰，竟隐隐地令他们感到有些陌生。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哼！东拉西扯狗屁不通！”

    最初开口那名老者冷笑道：“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待你死后，吾等会替你刻在你的墓碑上！”

    老者说着左右看了两眼，冷声道：“这厮冥顽不灵多说已无益，诸位，出手吧！那圣级之力即将消散，成圣的契机已近在眼前！若不将这碍事的家伙除掉，吾等拼死拼活，到头来恐怕也是徒做嫁衣！”

    季南天沉着脸附和道：“哼！萧家的盘算恐怕从一开始就是想利用众人替他们捉拿圣药！萧灵峰如今已走在我们所有人的前头，这就是他们谋夺圣药最大的底气！有关成圣之虚无缥缈一言难尽，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刻，这成圣的契机就活生生摆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这个契机该是公平的、合理的。打破了这两个‘规矩’的人，论罪当诛！”

    成圣。

    这两个字似乎是有着无穷的魔力。不，不是似乎，这两个字的确是足以令人疯狂的。

    众人眼中皆有寒光闪现，四周的温度也在众人身上渐渐散发出的肃杀气势无声相触、交融的过程中，渐渐变得冰冷。冰冷而透着压抑。

    这样的冰冷与压抑越是累积越是骇人，直至达到顶点。从镇魔井四周，各个家族、势力所在的位置，几乎是同时响起一道低沉的冷喝：“动手！”

    霎时间，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冲天而起，向萧灵峰攻杀而去！

    局势的变化很突兀，这场围杀似也显得没有来由。但当贪欲和野心被挑拨放大时，欲壑难填已恰如覆水难收，一切都是显得如此的顺理成章。

    成圣，成圣即是真正的脱胎换骨、超凡入圣。

    那意味着在险恶世界的滔滔洪流中真正拥有了立命安身之地，意味着在千磨万难的修炼路途中终入大道，更意味着“圣人”之名将流传万古！

    所以，季南天那句“论罪当诛”在所有人听来都是合情合理的，并且极具煽动性——他们为了“成圣”这样的伟大追求而暴起杀人，荡气回肠而师出有名。萧灵峰的存在既不合理，那他就不该再存在！

    在一致目的的驱使下，本是来自不同地界、不同家族与势力的众人，此刻出奇的同力协契，更是出奇的具有默契。

    他们各自占据一处虚空，像是早有演练，很快就形成合围之势，将萧灵峰以及萧家众人都围困在其中。

    事已至此，已无需再赘言。众人皆面容冷峻一言不发，直接掐诀捏印施展神通术，向萧灵峰以及萧家众人攻杀而去！

    剑技、指法、拳影，大手印……五花八门的神通术裹挟着恐怖的杀机，同时带着可怕的声音或如狂涛、或如禅唱，或如龙吟虎啸疾风骤雨，威势之强，令得空间都是隐隐有些颤荡！

    萧灵峰神态轻蔑。萧家其余人却皆是面如死灰，从四面八方攻杀而来的、那带着极致骇人的能量波动的一道道神通术，那华丽璀璨的光芒与那浩浩荡荡的声音，都令他们心脏狂跳魂飞胆丧。

    这深深的绝望感甚至令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几乎要丧失，只是出于本能地掐诀，准备施展神通，试图做那垂死的、显得无谓的挣扎。

    但忽然瞧见萧灵峰那不屑一顾的神态，却又不由得有些发怔，莫非还未至绝境么？

    他们知道萧灵峰很强大，曾听他自述，若是单打独斗，于边荒的同辈人中已找不到敌手。

    他们也能感觉到萧灵峰的身上的气息，在一次次的精进中变得更加的深不可测。但他们对于萧灵峰的强大其实也如此刻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并没有一个十分明确的概念。

    七大地界，数十个家族、势力的联合出手，竟也入不得他的眼么？

    只听萧灵峰淡淡说道：“还远远未至绝境。你们不必出手，交给我吧，就算是……我履行作为萧家族长的义务。”

    这句话令萧家众人都感到有些奇怪，可奇怪在哪里却都说不上来。未来得及细想，密密麻麻的神通术已悍然而至。虽然萧灵峰有言在先，让他们安心，可感受着那骇人的能量波动，他们仍是忍不住头皮发麻、神色大变。

    萧灵峰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他并非故作从容，而是因为这样的手段对他而言，实在没什么威胁可言。

    他只轻飘飘一挥衣袖，顿时一股柔和的力量涌出，这股力量如水，亦恰如水之博大包容，那密密麻麻的神通术无比狂暴且势如疾电，但与这股力量相触之后却并未产生剧烈碰撞，而是尽数的如同石沉大海，转瞬就消散不见。

    而瞧得此景，原本气势汹汹的众人皆是张口结舌呆立当场。

    因为知道萧灵峰要强于他们，所以他们一出手便是直接施展出生平引以为傲的绝学。

    数百名神脉境，其中各大家族、势力的首脑级人物，修为还在神脉境之上，抵达了神宫之境，联合出手之下，即使是神宫之境后期的强者，恐怕都要暂避锋芒。

    可萧灵峰就只轻描淡写一挥手，所有的攻势就这样被瓦解了？甚至都没能听个响动。

    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难道……还在神宫境之上么？

    传闻炼灵之道共有九境，但已知的只有七境，分别是：秘宫境、神脏境、四极境、神脉境、神宫境、神元境，成道境。

    成道境即是圣境，已数百年不显，游走在世间的强者，神元境便已是顶尖，而且也极为的少见。

    萧灵峰的修为若是还在神宫境之上，那岂非是说他已迈入了当世至强者的行列、抵达了神元境？

    滑天下之大稽！

    他纵使大器晚成，但也不该这么离谱。明明都是齐头并进的同辈人，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便有了天壤之别？但此刻事实就摆在眼前，萧灵峰的的确确已将他们所有人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这令众人在心惊肉跳之余，脸上也不由得有些火辣辣。

    这是何其可笑的一幕？他们如同是一群无知的跳梁小丑，不知死活地叫嚣着、蹦跶着。

    萧家一干人等也目瞪口呆，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萧灵峰出手，在感到震惊的同时，思绪中还多出了一种困惑。

    萧家图谋圣药的计划在十余年前就已开始，说起圣药之事，还要追溯到五百年前。

    当时，镇魔井地界六大家族的族长，曾于晚年一同进入镇魔井，萧家的老祖是唯一的生还者。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来，他对于个中内情也绝口不提，似是极为的忌惮。而他活着出来之后不久，也于萧家的禁地内灰飞烟灭。

    是的，他就是整个人彻彻底底的化作了飞灰。他像是招惹了一种未知的、不详的力量。

    圣药的消息就是萧家老祖带出来的。

    他带出这个消息的同时也留下告诫：圣药虽无比珍贵，但若非是大限将至，千万不要进入镇魔井打它的主意。

    因此，萧家的历代族长都会选择在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进入镇魔井，查探那株圣药的消息。可惜的是进入其中的人再也没有当初萧家老祖那样的“例外”，全都没有再出来过。

    直至他们这一代的族长萧灵峰，他正值壮年时，就不顾萧家众人的阻拦，进入了镇魔井。他奇迹般的、毫发无损地生还了，并且发现圣药已将要成熟。

    一株成熟的圣药吸引力实在太大，哪怕有老祖的告诫在前，镇魔井似乎极为的可怕，却也令人难以压制心中的火热。因此，当萧灵峰作出要谋夺圣药的决断时，他们这些老家伙一致选择了赞成。

    萧家自那时起在萧灵峰的安排下开始布局，于边荒各大地界奔行，与一些家族、势力密切来往，渐渐结下联盟。因为事关重大，这“布局”也唯有萧家的核心人物才知晓内情，

    此举一来是为了混淆视听，将镇魔井其余五大家族的目光都吸引到镇魔井之外，从而将镇魔井本土这真正的重中之重给忽略。

    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镇魔井本土的家族皆在密切关注彼此间的动向，萧家若不将他们的视线转移，圣药的消息恐怕很难长时间隐瞒。而这五家一旦早早得知了镇魔井内出现圣药的消息，将会多出许多不可控的因素。

    比如，这五大家族就会有足够的时间来筹谋，又比如他们将圣药的消息走漏、传出边荒，从而引来无数强大势力夺食，这对萧家而言极为不利。

    而今萧家虽然不再隐瞒的消息，但圣药现在已成熟，即便消息散布出去，但在短时间里，也并不会衍生出太大的变数。至于后续可能产生的影响，只要圣药到手，萧家应对任何的局势都可以很从容。

    二来则是为了今日，在争夺圣药时替萧家拉拢助力。

    但这一点显而易见的出现了意外，他们低估了人性的刁钻诡谲变化多端……仔细想想其实也不算是意外，在一株圣药面前，人性又哪能经得起推敲？

    对于这一点萧灵峰似乎看得很透彻，从他先前的话语中便能看得出来。

    这正是萧家众人感到困惑之一：萧灵峰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何还安排他们去做那些徒劳无功毫无意义的事？

    而困惑之二：萧灵峰的实力如此之强，萧家大可独吞圣药，又何必将圣药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两点令萧家众人难以想通。

    但不管怎么说，萧灵峰的强悍总算是让他们松了口气，至少他们的老命算是保住了。

    萧灵峰神色平淡，环视了一周，将众人震惊呆滞的表情尽数纳在眼底，他却并未有丝毫的畅快感——

    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

    他作为炼灵之道第六境神元境的顶级强者，已是具备俯视这些人的资格。换句话说，这些人对他而言其实就如同是在地上爬行的虫子，他可以任意地逗弄，任意地操纵他们的生死，但他的虚荣心并不会因此而得到满足——又有谁会从虫子身上寻求满足感呢？

    萧灵峰淡淡道：“萧某可不是什么善人，你们既然已经出手，那就要付出代价。”

    一名老者咬牙说道：“萧族长这一手扮猪吃虎倒是用得炉火纯青！我唐家就此打道回府，往后十年，每一年都会‘赠送’萧家一些修炼资源。”

    “萧族长好算计，你一人可横扫我们所有人，却还引诱我们来此。说什么联手捉拿圣药，实际上就是为了掠夺吾等的修炼资源、想要一个‘出师有名’吧？”

    “萧族长老谋深算，我王家认栽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相继表态，话里虽都充斥着怒意和讥讽，但归根结底心中已然畏惧，其实就是在服软。这令萧家众人感到很不真实，都如同置身在梦里，萧家……从此就宣布崛起了么？

    同时，这些言语也令他们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难怪萧灵峰十余年前就安排他们于各大家族、势力间游走，原来是为了相熟之后，再顺理成章地用圣药的消息引诱他们来此，狠狠地劫掠一番，同时也将萧家的威严深种于各大家族、势力之间，从而潜移默化地奠定萧家在边荒的霸主地位——

    或许萧灵峰的雄心壮志还不止于此，他要的不仅是萧家成为边荒的霸主，而是……那几个字令他们心跳加速，那是……一统边荒！

    然而，正在萧家众人沉浸在想象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却听萧灵峰说道：“不。萧某不要你们的东西。”

    这令萧家众人大为不解，纷纷转头看向他，急切道：“族长……”

    萧灵峰一摆手打断他们，接着说道：“按理说你们对萧某出手实在罪该万死，但念在相识一场，萧某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萧某可以不计较此事，但有一个要求，你们，要与萧某一同进入镇魔井。”

    萧灵峰前方的虚空中，一人眯起眼睛沉声说道：“萧族长，以你的修为大可独自去捉拿圣药，已根本无需合众人之力。换句话说，若是连你都没有办法，吾等即使进入其中，恐怕也是白费功夫。难不成……萧族长是别有所图么？！”

    四周有人附和道：“萧族长这个要求倒的确是显得有些无理了。镇魔井自古以来就是大凶之地，吾等为了圣药或可拼死进入其中。但而今自知你萧族长实力强悍，争夺无望，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再拿性命去搏了。”

    萧灵峰眉头一挑，道：“你们不同意？”

    “自然是不同意！”

    萧灵峰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微微地垂下头，自顾自整理起了衣袖来，半晌，淡淡道：“你们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你们带来的小辈，谁若是不肯进去，萧某便将他格杀在此。”

    人群之中，季南天沉声道：“吾等自知不是萧族长的对手，已甘愿付出对萧族长出手的代价，但萧族长也不要逼人太甚！萧家，可不是每个人都具有萧族长这样的实力。若是鱼死网破，萧家未必就能保全！”

    萧灵峰抬眼看去，慢条斯理地说道：“季南天，老实说，在这些人中，萧某最为欣赏你。心狠手辣，毫无人性。从当初你夺人所爱，将你那至亲弟弟的心上人娶为妻子的时候，萧某便已开始欣赏你。这世上的多数人都是愚昧的，萧某觉得，恰恰是如你这样的人，往往能打破既定的僵局造就一些有趣的变革。”

    萧灵峰此言一出，顿时便引得众人一阵骚动。大概是因为他们对萧灵峰出手，发现不敌之后，说出了“赔偿”这样的丢脸话，现在忽然发现有别人的笑话可看，所以莫名地感到有些幸灾乐祸。

    这感觉就像是忽然多出了一块遮羞布。

    季南天明知萧灵峰此言是为了将众人的视线从“萧家”上面转移，但作为被攻心的当事之人，他仍是难以保持平静，神色阴沉冷声道：“萧灵峰！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季南天身旁那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脸色似乎更隐隐地惨白了几分，眼中闪烁着痛苦之色。但那痛苦之色很快被他压制，他瞧着萧灵峰，声音无比平静：“萧灵峰，先前你曾说，我们哪怕是死后，尸体也会被你投入镇魔井。而今你不要各大势力赔偿，而是要求我们随你一同进入镇魔井。所以，在那镇魔井里面，其实有着什么东西，需要被‘投喂’，对吗？引起异象的，真的是圣药吗？”

    萧灵峰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危险的精光在那缝隙中闪动着，但紧接着他神色舒张又笑了起来：“好你个季南昭！你实在是很聪明。但萧某可以告诉你，引起异象的，的确是圣药。”

    季南昭道：“进入其中，可有生机？”

    萧灵峰道：“九死一生。”

    季南昭沉默了一下，道：“九死一生总好过十死无生。我们出手在先，的确理亏，萧族长要求我们一同进入镇魔井无可厚非，但后辈人无错。我季家之人，老一辈的人物随你进去，后辈人便免了吧，萧族长觉得可否？”

    萧灵峰道：“这个面子萧某可以给你。”

    季南昭又转头看向季南天，道：“兄长觉得如何？”

    季南天冷哼了一声，道：“你都替我做了决定，还问我做什么？！”

    季南昭沉默，沉默着瞥了眼身旁的季兰音——她与她的母亲长得实在很像。

    萧灵峰环视众人，道：“季家做出了决定，你们呢？”

    众人默然无语。

    萧灵峰瞥了眼镇魔井的洞口，那里的圣级之力已彻底地消散，镇魔井又重归于死寂与黑暗。他说道：“萧某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们对萧某出手，萧某没有将你们当场格杀已是开恩。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两个选择，要么随萧某进入镇魔井，要么直面萧某，由萧某将你们击杀，然后丢入镇魔井……萧某倒是希望你们能选择后者，只匆匆出手，尚未能尽兴。”

    众人神色各异。

    直面萧灵峰？他多半是神元境的顶级强者，已是对众人形成碾压态势，与他斗，找死么？

    其实季南天先前所言以萧家来威胁萧灵峰，他们也不是没想过。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因为萧灵峰将话题转移而真的就将这一点给忽视？只是在权衡利弊之下，觉得此举实属是下下策。

    诚然，联合七大地界想摧毁萧家绝非难事，但萧灵峰始终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以他当世顶尖的实力，只需耗费一些时间，一人便可将七大地界所有的家族、势力尽数地覆灭。

    那样的局面实在糟糕透顶，那意味着他们这些老家伙都将是导致家族传承断绝的罪人，这罪名太重，谁都难以背负。

    良久，一名老者说道：“此事过后，恩怨可一笔勾销？”

    萧灵峰道：“一笔勾销，只要你们能有命活着出来。”

    老者道：“明人便不说暗话了，萧族长也无需‘漫天要价’说什么连小辈都不放过，我们这些老东西随萧族长一同进去便是了。

    萧灵峰道：“若是你们都自愿随萧某进入其中实在是再好不过，萧某也不愿浪费太多时间。”他说着手掌平摊，向着镇魔井的方向轻轻一探，道：“诸位，请吧。”

    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圣药已然无望，却没想到仍是难逃将身家性命都搭进镇魔井这大凶之地的命运，真乃起源于贪念而毁于贪念。

    在一声声叹息中，一道道身影陆陆续续地跳进了镇魔井中。

    而与此同时，在镇魔井百丈外的山崖之上，楚萧遥遥地凝望着萧灵峰，目光也显得有些复杂——他的心情的确是很复杂的。

    萧灵峰是何许人也？是萧家的族长，是他母亲的亲生父亲，是他的至亲外祖父。

    而楚萧所见，萧家一行人，包括萧家大长老萧云海在内都是以萧灵峰马首是瞻。

    这个发现让楚萧如同当头挨了一棒，这也就是说，萧云海只是萧家表面上的当权者，而实际上，萧家真正的领袖从来都是萧灵峰，是他的外祖父。而他这些年在萧家所遭受的屈辱，其实皆是在他这位外祖父的默许乃至授意之下。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不起来的事。

    楚萧对萧家的怨恨极深，或许是因为他这位外祖父总是深居简出，楚萧在起报复念头的时候，其实是下意识地将其忽略了的。或许在他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丝期望，他这位外祖父对他不闻不问，也总好过像萧家其他人一样欺辱他。

    然而现在，事实揭露，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那点可笑的幻想。

    楚萧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能接受，无非是命途多舛再添一笔，他早已习惯。

    何况是谁又有什么重要？楚萧觉得，在这世上除了赋予他性命的父母，若真想要他这条命，尽可拿去便是，不亏不欠。其余人，不论是谁想害他，他都不会客气！

    一旁毫无形象坐在地上的良真道人注意到楚萧身上的气息有所变化，好似一柄利剑已然出鞘，变得极为的凌厉，不由得微微侧目，道：“你和那家伙有仇？”“那家伙”当然指的就是萧灵峰。

    楚萧身上的气息又重归于平静，淡淡道：“算是吧。”

    良真道人哂笑道：“原来这就是你要进入镇魔井的缘故么，你打算破坏人家的好事？”

    楚萧道：“因果报应，合情合理。”

    良真道人道：“倒的确是合情合理，不过却不太明智，你可知那家伙的修为甚至离成圣都已算不得遥远？”

    楚萧反问道：“知道了我便要退缩么？”他说着已将探头探脑的黑色雀儿从怀里掏了出来，将其放到地上，然后对其说道：“看来你我的缘分要到此为止了，你自行离去吧。”

    然而，黑色雀儿却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楚萧，然后双足微微用力，便是再一次跳进了他的怀里。意思已是十分明显，它要随同楚萧进入镇魔井。

    楚萧眉头微皱，出于心里对黑色雀儿奇怪的亲切感，他并不想将其置身于险境之中。

    良真道人说道：“圣药对她而言同样是极大的机缘。”

    楚萧恍然，可瞧见黑色雀儿如今这副状态，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再度拧起，道：“它伤重之躯，如何还能争夺圣药？”

    良真道人冷嗤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争？有什么好争的？若是有缘，自可得之。”

    楚萧眉头一挑，道：“关于镇魔井，良真道人似乎知道些什么？”

    良真道人瞥了楚萧一眼，道：“知道的不少。可贫道若是告诉你，你便要欠下贫道一个人情了。当日不过赠你肉食你便千方百计偿还，而今若是告知你镇魔井的内情，这个人情只大不小，贫道可以将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你可愿欠下这个人情？”

    楚萧摇摇头，道：“人情债最难偿，不亏不欠才最好。良真道人既然早已知道镇魔井的内情，那我当日用来交换的消息便算不得偿还，若是我能从镇魔井里活着出来，便也请你吃一顿肉。”

    良真道人道：“那若是死在里面呢？”

    楚萧理所当然地说道：“生前哪管身后之事，死后又何惜在世之名？那也只能欠着落个有债不偿的臭烂名头了。”

    良真道人哑然失笑，道：“臭小子！去吧，贫道希望你能活着出来。”

    楚萧瞧向镇魔井，除了一些小辈仍留在原地，老一辈的人物都已进入了镇魔井。

    楚萧并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黑色雀儿既要随同他进入，他便也不再多言，对良真道人说了一声“失陪”，然后便自山崖上纵身跃下，几个起落便直接进入了镇魔井中。

    良真道人站起身抖抖身上的泥水，注视着镇魔井的方向，喃喃道：“真是个有趣的小子。”然后微微转头，道：“孔仙子真不打算去瞧瞧么？”

    孔月绾身段修长，临崖而立，淡蓝色长裙轻轻飘舞，于孤芳自赏的淡漠中显得气韵渺渺。或许是因为良真道人答应她此间事了便与她彻底做个了断，此后她心中便可再无缠结，她也愿意与良真道人说上几句话，只不过性子使然，她的语气里仍是透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孤高，道：“我无法彻底信任你，不会放任你离开我的视线之内。”

    良真道眯起一双小眼睛，道：“可真是执着而坦率啊。你可曾想过，你这般纠缠不休，若是落到了贫道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孔月绾平静道：“一死而已。”

    良真道人冷笑道：“贫道挺喜欢你这执拗的性子，却极为讨厌你这样的清高。但愿你不要真的落到贫道手里，否则，那时可不是一死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