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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4章 魂术师
    城市像一只巨兽,被远远抛在身后,消失不见了。

    临淄东南方向百余里外,地势开始变得崎岖,接着一座山拔地而起,山上古木参天,时不时有鸟扑扇翅膀的声音。更远的地方,传来溪流和瀑布的声音。

    山脚下,林边有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半边房顶已经塌了,破破烂烂地掩映在一人高的草丛里。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半轮月亮从东山上升起,斜斜地照进小屋里。

    淳于缇萦端着一个破瓦罐,穿过树林急匆匆地跑进来。破屋里,淳于意正席地而坐,他面前的一堆干草上躺着的,正是和他们一起逃出临淄的郭解。此刻淳于意正把手搭在郭解腕上,为他诊脉。

    郭解身上没有什么伤,他脉象平稳,呼吸匀停,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过了良久,淳于意才把手拿开,松了口气。

    “父亲,水来了。”

    “先放下吧,”淳于意指了指身边一块比较平整的地面。“你也喝一些。”

    “已经喝过了。”淳于缇萦把瓦罐放在地上。她浑身疲倦,但浑身沸腾的气血让她无法坐下。两个时辰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然让她心有余悸,也让她耿耿于怀。

    “父亲,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她白皙的脸上流下来。“我们只是想多帮几个人,为什么要……被人这样对待?”她心里激愤,说到后面,嗓音已经有些哽咽。

    淳于意叹了口气,“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世人千千万万,有好人,也有恶人。恶人之所以为恶,正是因为他们随心所欲,哪怕伤天害理也在所不惜。”

    “那我们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那些恶人固然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对你网开一面,或者受你感化,从此改邪归正,可你又怎会因为他们是恶人就改变自己的目标,放弃行善呢?‘不笑不足以为道’,你的道,就应该被恶人误解、否定、嘲弄、破坏。如果恶人不去破坏、否定,反而肯定你,赞扬你,那你的道,还是你原来的道吗?圣人说人性本善,其实没见识过世界的善,并不是真的善,那只是天真。只有见识过世界的险恶,还能保存一份仁心的,才是真的善。你明白了吗?”

    淳于意站起来,伸手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接着说:“我等医者修行磨练,努力精进的可不只是医术,还有意志和仁心。缇萦,论医术,你其实已经出类拔萃。你所欠缺者,首先是对药物相生相克,普遍联系的深刻认识,第二便是这心志的磨练。其中心志的磨练尤其重要,你要记得。”

    “是,父亲。”淳于意的一番提点,拨去了缇萦心底的疑惑。就在这时,破屋外面不远处突然响起了声音。

    “缇萦,快躲!如果待会儿打起来,你先带这个小公子走。”淳于意快步走到门后,斗气急剧涌向双拳,头顶上青气大盛。他并不擅长打斗,但此刻竟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概。

    “是我。”破门外传来郭延年的声音。

    斗气慢慢从双拳散回全身,淳于意松了口气,拉开破门。郭延年大步走进来,冲淳于意拱了拱手。

    “那些追兵……”淳于意拱了拱手,问道。

    “已经引开了。”郭延年笑了笑。

    说来好笑,两个时辰前四人合力冲出城门,就一路向东南方向跑。谁知道把梁乙掀翻在地的那匹铁青马,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也一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成了一片甩不掉的膏药。后面追兵锲而不舍地追着,不得已,郭延年和淳于意只好让淳于缇萦和郭解骑上马,两个大人牵着马一路狂奔。在山脚下安顿下来后,郭延年又骑上马,把追兵向东北方向引出几十里,才抛下马独自回来。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郭解骑在马背上的时候,竟然昏睡过去了。

    想到这里,郭延年扭头看向地上的郭解。他仍然无法理解,城门口那一幕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当时他明明看到淳于意背着女儿在跑,那落单的持枪侍卫骑马赶上,俯下身,眼看就要抓住淳于缇萦的衣服,将她提上马去。谁知道下一刻,那匹铁青马就长嘶着腾空而起,把他掀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当时郭延年就在那匹马身后十余丈的屋顶上,正准备出手,而在他正凝聚斗气的那一瞬间,他看到铁青马身后两丈处有一个黑衣男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抬起,手掌心对着铁青马,仿佛入定一般。那男童正是郭解。

    城门处郭解做出的奇怪举动,铁青马的离奇失控和事后的跟随,郭解的昏迷不醒。如果把这一切联系起来,所编织成的故事,似乎过于荒谬。曾经听过的荒诞不经的传说,竟然是真的?真的有人能不经学习就做到这样的事?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和疑问甩出脑海,问道:“先生,我那徒儿如何?”

    “恩人不用担心,令徒脉象平稳,只是睡着了。”淳于意微笑着拱手道。“下午城门口的事,缇萦已经跟我说过了,多亏了二位,才令我父女逃脱那杨虚侯之手。”

    “不敢当。在下郭延年。”郭延年拱拱手说,“说来惭愧,其实下午城门之事,并非在下出手,究竟是何人,在下也不是很清楚……”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先生听说过魂术师么?”

    郭延年眼睛一亮,淳于意的话像一个火星,把他之前心中模模糊糊的猜想点燃成一片大火。他赶忙回答道:“只是听过传闻,但不曾得见。请先生明示。”

    “郭大侠不要见怪,请问郭大侠是不是火属性,大成境界?”

    “先生慧眼如炬啊。”郭延年笑着说。“在下的确是火属性,不过还不到大成境界,目前只是小成九级巅峰而已。”经过这半天的就诊和并肩作战,双方已经建立起一定的信任,所以当对方说破他的属性,他也并不隐瞒。

    “那也已经是凤毛麟角的人物了。”淳于意叹息道,“不瞒大侠说,今日一见到大侠,在下便知道大侠的斗气深不可测,因此遇险时,才贸然请大侠出手相助。在下木属性,虽然在医学上有些心得,但修炼上就比较让人遗憾,不过入室六级而已。”

    “这和兽术师有什么关系呢?”郭延年好奇地问道。

    淳于意捻着胡须,好像在回忆什么,“下午城门之事,倒让在下想起一些事情。中原人士修炼,大多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天赋,积蓄斗气。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人五行皆弱,或者由于身体条件,无法运行斗气,但灵魂力量强横,便专门练习魂术,这类人便被称为‘魂术师’。”

    “魂术师按修行方向,又分为蛊、毒、兽三类。这蛊术师擅长诅咒、巫蛊之事,也擅长解咒;毒术师精研下毒、解毒。令徒身中之剧毒,便是毒术师的手笔;兽术师最拿手的则是控制、驱使鸟兽进行刺探、暗杀。此三者,因为少为人知,手段百出又防不胜防,总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练到一定水平,个个都能以一敌千。十多年前,在下曾四处游历,一边采药,一边学习医术。在极南之地,有一南越国,其地湿热,野兽成群,遍地瘴气。其人多喜文身、养蛊,不修习五行斗气,而精通兽术者众多,其精深者,可以使百兽率舞,甚至上阵杀敌。在下想,既然令徒有这样的天赋,身中之毒短时间内解不了……”可能是感念对方的救助,淳于意一五一十地把知道的信息全说了出来。

    听到这里,郭延年心里亮堂起来,对淳于意所暗示的事心知肚明:既然斗气练不成,又有灵魂力量的天赋,何不专心练习魂术呢?

    收养郭解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但由于郭解中毒的原因,他十多年来心心念念的复仇大计迟迟不能实施,此事已成了他的一块心病。现在柳暗花明,像在黑暗的巷子里看到了一丝光亮,他内心狂喜,但表情还是不动声色:“那魂术这般好,想来修习是十分困难的。”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毕竟只是多年前的见闻,淳于意也说不出更详细的信息,只好说一句安慰的话。不过他想了想,又说:“中原这样的人才虽然少,但还是有的。据说当年首倡反秦的陈王陈胜,便是一名兽术师。另外,我在南方游历时,曾听说长沙王家族天赋异禀,有祖传兽术,因此高皇帝才会分疆裂土,封他吴氏为长沙之王,为的就是对付南越那些兽术师嘛。”

    郭延年心里一阵激动,他当然知道淳于意指的是谁——汉帝国最早的诸侯之一,也是唯一延续至今的异姓诸侯,长沙王吴氏!

    他正思绪万千,旁边传来淳于缇萦的声音:“父亲,他醒了!”

    “咳……咳……”郭解缓缓睁开双眼,努力适应了一下小屋里的亮度。他用双眼探索着四周的黑暗,低声说:“师父……”

    郭延年和淳于意赶忙凑过去,淳于缇萦把郭解扶起来,让他靠着墙坐下,然后端起瓦罐,喂给他一口水。

    “解儿,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

    郭延年松了口气。过了良久,他转头问淳于意:“那太仓公接下来如何打算呢?”

    淳于意苦笑道:“事已至此,临淄肯定是回不去了,恐怕整个齐地都不安全。在下打算带女儿先去淮阳国游历一段时间,然后再做打算。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给令徒把压制毒气的药配好。”

    “那太好了,”郭延年笑着说,“先生不介意的话,就请先到敝庄上住一段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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