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冬。
院外一阵煽动。
暮雨不知所措地走回屋里:“小姐小姐,樊姨娘来了,说要见您。奴婢知道小姐此时定是不愿意见她,不如奴婢打发她走吧?”
尚幼萱错愕了一瞬,旋即镇定地笑道:“她可真是会挑时候,让她进来吧。”
自从樊安茹做了尚品修的妾后,一直都安分守己,对待二房三房的夫人也是恭恭敬敬。但总让人觉得她是装的。尚幼萱回神之际,樊安茹已经走到她身边了,殷切道:“侄妹妹这就要搬走了吗?”
尚幼萱支走旁人,回之以冷淡:“我却是担不起姨娘这一声侄妹。何况我娘和我走了,不是正好遂了姨娘的意,您理当高兴才对。”
樊安茹还是那副热情的态度:“萱儿,我是你的姨娘了,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了。”
“不敢当。我娘与我同尚府已经没有关系了。”
“唉。”樊安茹叹之,“孩子,说到底你也姓尚,身上留着和品修一样的血啊……”
尚幼萱冷冷盯着她,目光带着锋芒:“樊安茹,你还想演戏,我却不想陪你演了。我这个人向来爱憎分明,时至今日,你来找我的目的,我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樊安茹,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但尚府于任何人而言,都不会是个好归宿。”
“说什么胡话?我对你这么好,你不领情也就算了,为什么总是对我有成见呢?”
“我知道,你对尚家很有把握。但你独独忘了一点……”尚幼萱道。
樊安茹眼神愣住,闪过惊慌之意。有些东西,她自己的确也能猜到三四分。
“你、你说什么?”
尚幼萱不再多言,朝云和暮雨也恰巧进屋禀报:
“小姐,王家的马车到了,夫人问小姐准备何时走。”
尚幼萱微微笑道:“这便出发。”
樊安茹没得到答案,虽不知是祸是福,但心确确实实是凉了一大片。
*
与尚品修和离的第二日,王盼清便搬回了王家。这次自然不能让女儿留在尚府受苦,收拾好了东西就带着她马上动了身。王家知道这个信息,激动得全家欢腾。在他们的印象里多半是没有这个早嫁的嫡小姐的。
多年前好几次王家派人来信,不是被王盼清自己倔犟地扔了,就是被有心人截胡了。就连王老夫人都曾含泪不想她了。没想到刚才与自己家女儿有了联系没几月,她就签了和离书搬回来了。令王老夫人最欢喜的是,她还带回了尚幼萱。
十几年了,因身体不便行动,她只在见过满月礼那天见过尚幼萱一次。王盼清禁足后,她虽日日盼着念着,但也力不从心。
如今可好,尚幼萱已然站在她身前,礼貌道:
“见过外祖母。”
王老夫人原名叫罗瑞贞,是前朝旧将罗披的独女,罗家人行事低调,早在十几年前就自请戍守边关。她年轻时腿脚受了伤,这时兴奋地想要强行起来,却又堪堪倒回座上,不由感叹:“哎哟,身子骨是不行了。
“乖孙女,走过来让我看看。”
尚幼萱今日着装淡雅,不失这个年纪的纯真,看着乖巧十分,此刻在王家众人的瞩目下缓缓上前,举止端庄。王家旁系的姑娘公子们见了都要惊叹不已,罗瑞贞见了更是欢喜:“真是好姑娘,在尚家那种肮脏地方,竟能养出你这样的好姑娘!”
她不禁又想起自己女儿的苦楚:“哎,你娘的命苦,进了那样的豺狼窝,孩子,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到了外祖母这里,往后的日子好好过,快快乐乐地过。”
热络过后,毓秀姑姑为她们安排了离大堂最近的院子住下。她们能带回来的东西不多,花了一个下午,都能收拾个七七八八。
王盼清拉过尚幼萱的手,道:“王家的人身份虽不显赫,但都是很好的人,你太久没有感受过真挚的亲情了,娘想让你融入进这个家来,阿夭,娘明日就带你认识府里的人可好?”
沉默了一会儿,尚幼萱应:“好。”
在尚府待的时间久了,她真的不知道世界上有谁对自己是彻底真心的,如果真的有,她大概只能想出她娘一个了。
换种说法,她从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对自己好,诚如尚老夫人,十几年表面功夫上的疼爱,最后不过是一句“与贵族联姻以此巩固尚府地位”。背后的背后,都是利用。有时她也想试着接纳他人的关心,但偏偏又没有人对她施与真正的关心。就像她的心还未张好,就有很多人往脆弱的心脏里塞冰块,满是伤痕。现在她长大了,心也渐渐寒冷,不愿意再对除自己以外的人打开,孤独又闭塞。
“娘,再过几天,就是平京的河灯节了吧。”
王盼清一时不明白她在想什么,默默道:“是啊,往年的这个时候,你和……那里的姐妹有去放河灯吗?”
尚幼萱摇头。
“阿夭,那你是和别的姑娘一起玩吗?”
她还是摇头。
良久,她缓缓开口,却又像在自言自语:“在尚府,我从来不过河灯节的,从来没有过……”
王盼清不想她一直回忆尚府里的事,便岔开话题:“那阿夭,今年,让外祖家的人陪你,好么?”
“你外祖母说了,到了这,没有人再会算计你,我们是一家人。”
是家人。
尚幼萱眸子亮了亮,点点头:“嗯。”
往年,她总能看见姐妹们提着各种漂亮河灯开开心心地往小河里放,直到那次,曲素梅买通了人在河边做了手脚,把二房老爷新纳的妾室推下了河,人不会水,就这样被淹死了。
只有在远处的尚幼萱知道背后的真相,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妾室是失足落水的。
表面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背地里却是阴暗的栽赃和陷害。
那时的尚幼萱不过八岁。此后,她再也不向往放河灯了。
“娘,我还没见过平京城里的这个节日呢,今年,我想去看看。”尚幼萱仿佛放下了什么东西,一下子释然。
王盼清见她难得对这些有兴趣,配合她道:“好啊,今年就让韫儿漪儿陪你一道去逛吧。”
也许觉得不熟,或者有些抗拒,尚幼萱想了想还是说:“娘,这次,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王盼清笑了笑:“也好,免得你感觉拘谨。那就让朝云暮雨陪着你去。”
*
接近年关,这时候的悦仙楼可谓人满为患。后边的阁楼里飘起幽幽檀木香,典雅古朴。
楚惊宴黑瞳转醒,盯着面前手脚被捆绑的黑衣人。
“沅王的人?”
黑衣人不停挣扎,奈何只是徒劳。
顾子澜在旁给了他一脚,随即禀明:“郡王,此人叫陆辛,的确是跟在沅王身边做事。他盯上尚小姐许久了,从前一直没能捉拿,昨天他跟到了王家,我们的人才有机会。”
楚惊宴下蹲,一把扯下陆辛嘴里塞的麻布,随意地扔到一边,饶有兴趣道:“你家主子就这么恨那姑娘啊?”
“呸!那个贱人敢刺杀殿下,她必死无疑!殿下绝对不会放过她!”陆辛恶狠狠道。
楚惊宴眸色几不可见地暗沉下去,骨节分明地手掐起陆辛,活生生将人脱离地面,嗓音染上怒气:“听好了,沅王要敢碰她一根头发,他也会死得很难堪。我不在意你告诉他,也不会杀你,这一次,算作警告。”
他松手:“滚。”
陆辛被重重砸在地上,然后转头就跑。
顾子澜:“郡王,就这么放走了?不再审审?说不定还能逼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呢?”
楚惊宴重新地靠回座上,又是一副恣意模样,开口的话也变得漫不经心:“问不出什么了,他是死士。”
“哦,原来是死士啊。我记得他弟弟澈王身边养了挺多死士的,沅王那家伙身边怎么也有?”顾子澜疑惑,“郡王你怎么知道的?”
楚惊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猜的。”
顾子澜嗫嚅:“我看你对尚四小姐的事似乎比对自己的事都上心,每回都这样,你做了什么人家又不知道。郡王,摆在你面前的是天下啊,你只差一步之遥便可轻而易举颠覆整个大泫了,可千万别这时候感情用事。果然,你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通病。”他露出惋惜的表情,补充:“要美人不要江山。”
楚惊宴:“……”
“不过属下知道郡王有分寸,所以属下很放心。”顾子澜似乎寻到新话头,“没几天就是河灯节了,又可以看姑娘们了,我记得去年赵家那个灯做得最新鲜,写的愿望也挺特别,说什么要涨小钱,今年不知道谁家小姐能脱颖而出,让我一饱眼福。”
楚惊宴玩弄扳指的手一顿,想到一个人。
少女身着白梨色绫罗裙,笑起来软萌,但偏偏骨子里透出股韧劲,脆弱但要装作坚强,只为不让旁人看出她的弱点。那个降初雪的夜晚,少女迷茫地撞进自己怀里,混杂着淡淡的少女香气,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却红了眼眶,对自己既坦然又害怕,像只懵懂又青涩的小兔,就那样望着你,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人能读懂她的委屈。
懂事的背后,永远充满不为人知的辛酸。
顾子澜遗憾说:“以前这么都没看见过尚四小姐啊,她一出来肯定把半个京城的人都给比下去了。
楚惊宴好笑:“说不定,她今年真会上街。”
“真的啊?这可是你说的,那打个赌吧,尚小姐要是没出现,你就把你的短刀送给我。”顾子澜得意地笑,“萧帝给的那把。”
“行。”楚惊宴从腰间扯下一把暗黑埋金丝的匕首,扔到桌上,“喜欢直说。”
顾子澜捧起来,大声笑道:“是啊,我可惦记好久了。郡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胜算才这么爽快给我的啊?也是,尚四小姐从不参加京城的这种活动,肯定是不会来的了。”
男子暗暗勾唇,漆黑的瞳孔里泛出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