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快点儿出来打雪仗!”暮雨高喊。
初雪没下几天,就迎来一场大雪。昨晚趁所有人都睡下,才悄然而至,今天一早就给人巨大的惊喜。
说是雪天,地上的雪积了几尺高,却并没有想象中来的冷。尚幼萱只披了件淡紫色的裘衣,轻盈秀丽,她静静站在檐下,看着几个女孩肆意玩闹,久了,她也跟着笑。
暮雨不知什么时候扔了个雪球过来,将将砸中了尚幼萱的衣角。
雪球一下子崩开,七零八碎地没在厚厚的雪地里。
“你们注意着点姑娘!”朝云朝雪地里的几人道,又端着姜茶递给尚幼萱,“姑娘,快暖暖胃吧,晚上要出门呢。”
*
河灯节原是个祭祖的节日,后来逐渐变成百姓祈愿的节日,通常是在晚上,届时城里的百姓都会聚众到东市的翡翠湖放灯,尚幼萱虽没亲眼见过,但从别人的嘴里也听说了不少。
现在,这场景就在她眼前。
老老少少手提河灯,公子小姐们也都是用心打扮过的,整个东市都洋溢着轻松欢快,偶尔有几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家经过,问着别人家手里抱着的小孩要不要吃糖葫芦。
更有年轻的少男少女杵在一处,两人羞涩地交流着,在摊前止步,男子小心翼翼地为心爱的女子戴上发簪,而女子羞赧地低着头,像在撒娇。
人流如织,闪耀的烛火在风中晃动,空中夹杂的细雪,到处都是人间浓郁的烟火气。
暮雨兴奋:“姑娘,咱们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平京城了!真热闹!”
尚幼萱杏眼微弯,今日她薄施粉黛,在灯火的映衬下,把精致小巧的五官衬得通透,路人走过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偏偏她又不带什么表情,是人产生距离感,不可亵渎。
“难得出来一趟,小姐怎么不做盏河灯玩?快要年关了,奴婢听说人们放河灯时都会把下一年的愿望写成纸条塞进里面,说不定能实现哦。”暮雨眼睛亮亮的。
悦仙楼上,青年男子轻倚在座位上,单手支着下颚,遥遥注视着楼下少女,少女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放大,人潮涌动的东市大街,他只看得到她一个人。
少女此刻正宠溺地笑,不知说了什么,身边的侍女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顾子澜失落地将刻着龙纹的短刀抛到男子面前:“喏,还你。”
“没想到尚四小姐真会来,你赢了,看来这东西是与本少爷无缘喽!”
“不过看她两手空空,应该不会待太久,本少爷去找她玩玩。”说罢,顾子澜欲飞身下楼。
“回来。”楚惊宴冷声,是命令的语气,“有件事要你去办。”
顾子澜收住纨绔样子,马上严肃起来:“什么事儿?莫非我们原先的安排有纰漏?还是事情被澈王那边发现了?”
“都不是。”楚惊宴好整以暇地盯着楼下漫步的少女。
“帮我买盏灯。”
顾子澜:“?”
一向对这些提不起兴致的楚郡王什么时候也……
“你买灯要做什么?去跟那些贵女少爷一道许愿?未免太幼稚了吧。”
顾子澜的印象里,他从没见过楚惊宴参与过任何活动。
“郡王,你没和我开玩笑吧?真要买啊?”顾子澜反复确认,眼前的人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冷血无情的楚郡王。
男子站到窗子边往下看,少女已然混进了人群,找不见了。他嘴角上扬,道:“现在不用了,咱们下去走走。”
……
翡翠湖很大,恰好造在这最热闹的东市中心,人来人往,这儿也就自然形成了一道风景。现在还没到放灯的时辰,湖面闪耀着五光十色的烛光,大多人都坐在一旁的廊亭中,吃茶闲话,偶尔也要比一比谁家的河灯更精美一些。
围着湖边,有两抹人影屹立着,一人蓝衣,一人玄衣。玄衣公子宽肩窄腰,这身衣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级好,高瘦凌厉,有种说不出的威压。
身边走过的女子都会情不自禁地往那里瞟几眼,但又无人敢上前。
尚幼萱在看到那人背影时,有一瞬的心悸,此时,玄衣男子回头,与她对视。
隔着人群,两人却还是清晰地看见了彼此。
很久,楚惊宴抬步走来,他步子很大,几乎只过了几秒,就站到了她面前,弯腰,嘴边噙着笑:“好巧啊,尚姑娘。”
尚幼萱心脏突突地跳,几乎动弹不了,她看着来人微微上挑的眉眼,几乎要望穿眼底。意识到身份悬殊,她慌忙行礼,道:“臣、臣女拜见郡王殿下。”
楚惊宴哂笑,说话一股狂妄劲:“那晚还唤我本名呢,怎么,没几天过去,就跟我这么客套了?故意的?”
“那天是臣女莽撞,对郡王失了礼数,请您莫怪。”尚幼萱垂眸,不敢再看男子。
顾子澜钻空子进来:“尚四小姐,幸会幸会。”
像是找到救星,尚幼萱马上与他招呼:“顾公子幸会。”
“尚四小姐好眼力啊,你还记得在下呢?半年不见,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尚幼萱朝他微微点头:“公子叫我尚姑娘就好,沅王和书信的事,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谢,多谢你,顾公子。”
“不客气不客气,我本来就是侠肝义胆,看不惯恶人为非作歹,尚姑娘,你以后要是遇上什么难处,尽管跟在下讲,在下一定保护你!”
尚幼萱只好略微尴尬地笑笑。
顾子澜挠挠头,他还想说什么,就被一道凌厉的目光盯着,他就不敢讲了。
楚惊宴:“这个时候了,顾大人估摸着找你呢,你再不回去,当心被顾府的人给拖回去。”
顾子澜心领神会,忙道:“是了是了,尚姑娘,在下先开溜了。”
……
支开王府跟随的侍卫,尚幼萱跟着楚惊宴偏离了翡翠湖,周围慢慢静下来,人越来越少,喧闹的尘世与二人擦肩,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尚四小姐,想不想放河灯?”楚惊宴突然笑问。
尚幼萱有些吃惊地抬眸,脸色僵硬:“郡王好意臣女心领,但臣女不喜欢玩这些……”空气静了很久,尚幼萱担心楚惊宴生气,于是着急解释:“臣女不是有心扫郡王的兴,只是……个人喜好不同。”
“嗯。”
从尚幼萱这个角度看去,青年男子离自己很近,侧脸轮廓分明,俊美无俦,幽黑的眸光透出寒气,但偏偏又极力隐藏着眼底的冷意,才让人觉得有了温度。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到楚惊宴很轻地笑了声,又很快消散在寂静的黑夜中。
模糊地光影下,楚惊宴倏地弯腰,修长的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脸上尽是挑逗:“时间到了。”
尚幼萱错愕:“什么?”
直到走回翡翠湖边,她才恍然明白。
人们不再嬉闹,安静地围在礼湖四周,河灯陆陆续续地被推入湖中,光线阑珊,路人默默合上手掌,默念着,欢乐地许下愿望。
她一瞬好似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那个会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其他兄弟姐妹放灯的自己。画面轮转,眼前是的一片灯海,光华璀璨,如同夜空繁星,堪堪映入她眸。
太美好了,美好到她几乎在一瞬忘却了往昔阴暗的种种,也让她没注意到身旁的青年。
楚惊宴:“在想什么?”
她忘了两人的距离,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话便下意识侧头,却不慎擦到了眼前人额前的碎发。
她赶忙后退几步,道:“郡王抱歉,臣女不是故意的。”
谨慎的举措换来的是男子的轻笑。“无妨。”
尚幼萱不知所措,仍不敢抬头。
楚惊宴薄唇上翘,眼神放软几分:“既然觉得抱歉,那便把今晚赔给在下,就当还了半年前救你的人情吧。”
尚幼萱愣住,哪怕聪明如她,一时也反应不过这句话的意思。
没有几秒,楚惊宴再次逼近,促狭道:“眼睛闭好。”
一阵天旋地转,她明显感觉身体一轻,来不及顾虑,双眼就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周围慢慢变得安静,再睁开眼时,耳边响起的是悠扬水声。
男子的手掌从她腰间抽离,夜风袭来,月光隐入云间,明明灭灭的光散下来,尚幼萱才看清,自己坐在游船上。
“郡王这是何意?”她问。
“尚小姐为何时时称我郡王?”楚惊宴眼底闪过自嘲,又快速消失:“犯不上。”
尚幼萱:“身份悬殊,难道要臣女与郡王以你我相称?”
楚惊宴默了几秒,鼻腔里轻轻“嗯”了下。
“不行么?”
不行么?好像身份在他眼里,不算什么。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实在不可思议。
楚家人若想要这大泫江山,那可是唾手可得的啊。
大概是因为她对皇室贵胄的印象都如明昭公主和沅王一般,她从一认识楚惊宴开始,就带着皇室色彩。
她微滞,旋即应道:“可以。”
面前的人笑了,四处都是暗的,不知不觉中,河灯顺着水流从湖那头接二连三地漂来,照亮了眼前所有景色。
待她注意到时,面前男子已经从哪拎出盏精巧的河灯,锦鲤纹样,形如天上月,皎洁无暇。
尚幼萱不语,看着长身玉立的男子慢慢躬下身体,将那灯缓缓推入湖中。
“不许个愿么?”楚惊宴侧头看她,“来都来了。”
尚幼萱不解道:“嗯?”
“这盏灯送你了,”楚惊宴下巴往前顶了顶,示意她看慢慢飘远的河灯,“尚小姐,学会随俗啊。”
尚幼萱恍然一笑:“不瞒郡王……不瞒你说,我原觉得放河灯许愿太过荒唐,真正的愿望是要靠双手挣来的。”
用自己的双手获得的,那才是真实的。
月色下,少女语气坚定:“但今日,我倒愿意信上一回。”言末,她双手合十,爽快地小声念道:
“希望来日,平定乱世,贤者得道,盛世清明,百姓和乐。”
世上再无那些凌虐百姓的权者,让大泫富庶昌平。一字一句,温柔却有力,虽然很小声,又混着水花哗啦哗啦的杂音,仍然传进了楚惊宴耳中,他眼波闪了闪,再次凝眸时,多了一丝深沉。
“尚四小姐好胸怀。”楚惊宴轻笑,“令人叹服。”
他从第一次在皇宫里见尚幼萱的第一面起,就不觉得她会是什么心思简单的人。
她在尚宅里绝处逢生,步步算计,伪装自己,又凭自己的本事脱离苦海。那么,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那么排斥作恶多端的沅王,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不愿看到一个近乎病态的大泫。
安静中又传来坚韧女声:
“本来,我怨恨尚品修,因为他作为的父亲,忽视我嫌弃我,也抛下我娘。后来,我痛恨萧氏,因为夺走我的父亲,又来迫害我和我娘。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可我见了太多太多,阴谋、毒杀、欺凌、利用。于是我企图反抗,可做完这一切后我才明白,我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尚幼萱停顿,如鲠在喉,又没底气地说出最后一句:“我变成了我最痛恨的样子。现在,我只盼盛世清明,世上不要再有……我这样的人了。”
楚惊宴漆黑如曜石的眸子暗流涌动,反驳:“不。”
少女抬起脸,一动不动地看着前者。
“若真正是生来耀眼的人,即使坠入泥潭,也不会玷污其光彩。楚惊宴说的认真。
尚幼萱却只当是他的一句玩笑话,默了一会儿,她道:“灯也放完了,咱们下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