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清三人慢慢行着,此行只在深山老林里走,生怕被人看到一点,但深山老林里寻常人是没有,土匪却是一窝一窝的,此行半个月已经遇到了三伙土匪,连杨桢都杀麻了。
柳青掏出一枚千里眼,向远处的城楼仔细看了看:“到金陵了。”
杨柳清嗯了一声,接着啃饼。她哪受过这苦,心里泛起无限悲凉,又想到这还算富庶的鱼米之乡,也有恁多人连这种日子都过不上,被逼得落草为寇,暗暗感叹以后一定要当个让百姓吃得饱饭的好皇帝。杨桢伙食最好,有饼有咸菜,见姐姐胃口不好,毅然决然献出自己的咸菜:“姐姐,要是没味道你吃这个。”
杨柳清纠结了一阵,还是推回去:“我还不至于抢你东西吃,再说,这玩意也是给人吃的吗?谁稀罕。”
杨桢觉得姐姐是为自己好,混着眼泪稀里糊涂地吃着饼。
渐渐入秋了,林中有开得早的桂花放出香来,这气息让柳青想到自己最爱吃的桂花糕来,继而想起好多年前和林术一起就着桂花香,喝着桂花酿,吃着桂花糕的日子来,又想到她十年前和杨柳清上山,小厨房里常常放着林术特意去山下买的桂花糕。不多时入冬了,梅花开时,林术又要折梅花给她了吧?该死,怎么全是林术。
忽然顺着凉风而来的除了桂花香多了些什么,柳青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噤声。
三人小心翼翼绕至一大树后,许许多多人从山上下来,皆是土匪模样。
“哎哎!那儿有驾马车!”
土匪们往马车聚集,团团围住后一人用大刀往里刺了好几下才掀开帐子。
“怎么全是些衣裳?老大,这车主人是做这个生意的!”
一独眼壮汉越众而出,往车内看了看,道:“那这几个人可值钱了,这都是上好的衣料,像是给什么贵人定制的。”
“四下搜索!把人给我绑回来!”
柳青和杨柳清已从树后跳出,飞快出招。
“两个女人?”那独眼匪头单着的眼露出猥琐的精光来,“莫要伤到身子,老子把她们带回去做压寨夫人!”
两句话的功夫,四颗人头已经落地,没头的身子还往前走了两步才扑倒下去,颈上喷着血。匪头脸色一变,吹出一段似鸟叫的声音来。
“杀了她们,别留手,不简单!”
土匪们围成圈,一圈套一圈,总也杀不完,柳青杨柳清背靠着背,杀了四五圈人有些吃力了。
这时,从山上又下来一群土匪,柳青一咬牙,连杀了几个,破出一条路来,喝道:“先杀头子!”
杨柳清也正有此意,两人齐齐踏出人丛,两把闪着寒光的剑向独眼匪头招呼过去。
正在这时,杨柳清余光中感到有寒光一闪,喝道:“有暗器!柳青!”
柳青方才咬牙连杀几人已经吃力,此时竟躲闪不及,被不知哪个小贼吹的毒箭击中,那箭锋利非常,全数没入柳青腹中,柳青闷哼一声,眼看就要跌下去,杨柳清使出吃奶的劲抓住柳青衣服甩出包围圈,自己已经身中数刀。
杨柳清落地颠了两下,额上冒出细密冷汗,眸中尽是掩不住的杀气,握紧了剑便冲向匪头,一剑将他捅了个对穿。
剩下的还有大半土匪,见状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放下了刀,颤声道:“女侠饶命……”
杨柳清运转着内功,估量了一下还剩多少气力,秀眉一竖,杀红了的美眸中透出煞气:“谁要饶尔等狗命!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三界本火宅,本宫渡尔来!”话音未落已有几颗人头落了地,血喷在杨柳清的锦衣华服上,像一具美丽的杀神像。
土匪们登时也顾不得杨柳清自称本宫了,豁出去战作一团,杨柳清抹了数不清的脖子,人声嘈杂,哭喊声,尖叫声,宝剑破空之声,混在一起,以至于杨柳清没能听到那一声。
“咻”
一支毒箭尽数没入杨柳清左臂,好歹不是胸腹,没直接晕过去,她闷哼一声,以剑剜去那毒箭,漆黑的血,鲜红的肉,其中插着把吹箭,触目惊心。
这一击不中,那吹箭者已被杨柳清鲜红的眼看到,还不待他心中生出恐惧,已经尸首分离。
她吃力地杀着,忽然从树后窜出一个人影,握着匕首刺死了一个准备从她背后偷袭的土匪,脸色出奇的平静认真,仿佛在做一份马虎不得的功课。
杨柳清低低笑了下:“好弟弟。”
杨桢闪身躲过一击,刺死了那人。
一炷香功夫后,土匪已尽数诛灭。
杨柳清一剑刺在地上,支撑着身体,脸色苍白,嘴唇乌青,踉踉跄跄像柳青走去,杨桢赶忙去扶,杨柳清吃力地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杨桢险些哭出来。
杨柳清细细的把柳青腹中的毒箭剜出来,把那乌血洗出来,又把左臂上的衣料划下来,仔仔细细地给柳青包扎好,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柳青身上,以最后一丝清明道:“小桢……学着我……毒……”
杨桢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却不出声,细心地吸出姐姐的毒,又包扎好,此时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终于哇地一声随着眼泪喷涌而出。
秋风渐起,有了些凉意,到了黄昏忽然下起了雨,杨桢仍然在哭,涕泗和雨水混在一起,透凉的感受让他打了个寒噤。
“不行……姐姐会着凉的……”他想把杨柳清扶起来,杨柳清却又重重跌在地上。
“姐姐……姐姐……不要这样啊,不要这样……会染风寒的……”
他赶紧从马车中抱出衣物来悉数盖在杨柳清身上,又看了看柳青,又抱了些出来盖在柳青身上。
他躺在地上,紧紧抱着姐姐,以求给姐姐保暖,冷冷的雨拍在他脸上。
第二日,天气大晴,杨桢被乌鸦啄醒,惊慌地看到乌鸦正啄着一地的死尸,甚至有的以为杨柳清二人是死尸。
杨桢怒不可遏,挥舞着匕首:“死鸟,滚开!不许啄我姐姐!滚开啊!”
“嗯?”山林中不远处,一对官兵模样的人正行着,为首的是个骑马的锦衣翩翩少年,听到杨桢的呼声,招呼着人手往那处空地行去。
一行人见一地堆积的尸首,皆骇然,却见两人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一半大孩子用匕首穿了一串乌鸦,此时静静地凝望着他们,让人不由得生出寒意来。
翩翩少年翻身下马,走向杨桢,杨桢警惕地横刀于前,守卫着姐姐。
少年无奈停下,温声细语道:“小兄弟,我是金陵苏家前来剿匪的,上了山,却不见有匪,若是你家大人的手笔,我等必要好好感谢一番,只是你家大人情况不好吧?不如由在下随行的医女看上一看可好?”
杨桢警惕地退开半步,露出身后的两人,恨声道:“既然是来剿匪的,怎么不早来!”
少年见二人气息微弱,也是心急,道:“抱歉。崔秀!快来看看人家!”
一女人拎着药箱来了,拆开衣料好好瞧了瞧,道:“幸亏处理及时,不然只怕要命丧于此。不过现在确实硬生生挣出了一线生机,小弟弟,这是你什么人?”
杨桢简直快要感激涕零:“这是我家姐姐。”
“两个都是?”
“啊……那是……我姑姑。”
崔秀一面处理着伤口一面叹道:“真真是豪杰呀,此等威力,两人竟抵得过我等百余人,将这一窝土匪尽数屠灭。”
杨桢只关切地瞧着她处理伤口的步骤,巴望着下次姐姐再受伤自己能帮上点忙。
崔秀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处理好了,那苏家少年请三人去苏家好好休养,杨桢思来想去同意了。
马车内,杨柳清和柳青被安放在临时支起来的小塌上,杨桢忧心如焚,崔秀闭目养神,那苏家公子也挤进来,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偷看杨柳清。
那人又要偷看,杨桢敏感地察觉,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人看向别处假装无事。
杨桢手中死死攥着一方手帕,那是前几天姐姐嫌他脸上脏丢给他擦脸的,他小心收着,此时这方帕子里包着那支击中姐姐的毒箭……和姐姐的血肉。
进了苏家,看着他们安顿好了柳青与杨柳清,杨桢这才惴惴不安地守在杨柳清床前,哭都不敢哭,怕姐姐又觉得吵。
就这么过了几日,每日都有人来换药,这天那苏家公子拿了两个护身符来给杨桢,不好意思道:“你姐姐与姑姑为我金陵城百姓除去一大祸患,我特意去庙里求了这个来,很灵验的,小兄弟,等她二人醒了,你帮我给她们吧。”
杨桢面无表情盯了那香囊模样的护身符半晌,也不道谢就收下了,转身往内走,飞快阖上了门,生怕被那人看到姐姐一眼。他确实想看一眼,这会儿看不到,讪讪走了。
杨桢从怀里掏出那一方帕子和那毒箭放在桌上,取一个香囊倒出里面的香料,把那帕子和毒箭塞了进去,系在衣带上,那香囊坠着的珠子和他那块照着姐姐的化吉玉佩找的玉佩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要变强到……可以保护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