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清整整昏迷了半月才醒，一睁眼看到眼底乌青乌青的杨桢紧紧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头枕着床角正睡着。
“小桢，小桢……”
杨桢又梦到姐姐三次受伤的样子，第一次紧紧抱着他生受着刺客的攻击，第二次把他牵到一旁，被那打手击中了背上的伤，第三次便是半月前被毒箭所伤，画面转换不停，最后停在了姐姐抱住他被尖刀捅了几下的时候。
“小桢……学着我……”
他惊醒，大喊着姐姐，额上冷汗直掉，隔壁早两天醒来的柳青听到赶紧过来。
“干什么？我在呢，没死。”杨柳清好笑地看着他。
杨桢觉得鼻子一酸，又要哭，忽然想到姐姐不喜欢他老哭，好悬又忍住了。
“小柳清，你可算醒了！怎样，有哪里感觉不对没有？”柳青大剌剌走过来就要掀被子，杨桢好悬按住了道：“姐姐会染风寒的！”
柳青不明就里地瞧瞧他，又伸手探了探他的头道：“我说二殿下，你姐姐染不染风寒说不准，你继续呆在这你姐姐倒是会被你过了病气。你早早去找崔大夫看看吧，你姐这身子还真经不起风寒折腾。”
杨桢暗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天他总头晕，于是从善如流地找崔秀去了，正怕过了病气给姐姐。
那苏家小姐苏璟正和崔秀玩闹，见他来了暗暗笑道：“小木头来了，定是他姐姐醒了。”这些日子杨桢日日守在杨柳清身边，除了医女不让人靠近一点，人们感叹姐弟情深时也暗叹这小家伙真是个不识好歹的木头。
崔秀不理苏璟，只问道：“小兄弟来了，所为何事？”
杨桢神色严肃：“给我看看病，我染了风寒。”
苏璟奇怪，低声对着崔秀咬耳朵道：“怎么不说他姐姐？”
崔秀把她推到一边，招呼杨桢过来，边看病边问：“你姐姐醒了？可有说渴了饿了？”
杨桢还没到那时候就被柳青支出来了，只说不知道。
崔秀又有些意外，瞧完了道：“是染了风寒，不过也不碍事，好生将养几天就行了，不过这几天不要再去你姐姐房里了，她此时正是虚弱的时候，你别再把病气过给她了，我晚些再瞧瞧你姐姐去，你若想知道你姐姐情况，问我就是。”
杨桢点点头，木木地道了谢便走了。
柳青瞧了瞧了杨柳清，又四下检查了客房内外，正准备坐下，杨柳清忽然道：“柳青。”
“嗯？”
“……”杨柳清不说话，不错眼珠地看着她，眼里映着烛火光，不知道藏了什么情绪。
柳青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回音，又开始张罗。
“柳青。”
“我在，”柳青走进她的床榻，摸摸她的头柔声说：“怎么了？昨夜又做梦了吗？”
“……你当时为什么留下来教我功夫？”杨柳清秀美的脸上看不出神情，昏黄闪烁的光里，琥珀色的眼睛似有光华闪动。
柳青笑了笑，又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我不教你你命就没了。”
“你那时就知道会有这天吗？”杨柳清平静的目光近乎审视。
“你知道什么了？”柳青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着，杨柳清知道她在听，在思考。为什么对我要这么殚精竭虑的？你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清楚了，但是我知道你们都变了很多，你们，你和母皇，父后。”
柳青不再笑了，神色晦暗不明，杨柳清不喜欢的就是这点，为什么要瞒着她？连柳青也要瞒她。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比你们想的要聪明些。师父，你说句实话，是不是有人要害我？”
柳青差点被这句“师父”激得什么都说了，最后还是忍住了，思考着有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杨柳清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会儿又蓦然开口：“楚王，杨玉如。”
柳青骇然，这件事也是她这几天综合各方面探来的消息才猜测出来的，甚至她自己也不能确信，怎么全给杨柳清知道了？
柳青不说话，杨柳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玉如姨姨小时候抱过我，她很喜欢我，每次见我都给我带外面买的好东西。有次我练功偷懒被你罚在大太阳下倒立一个时辰，她叫人给我打伞，在我旁边放了好多盆冰。”，末了，又补上一句：“我这次去江府，还给她做了几身衣服。”
柳青轻轻地叹口气：“所以我也很难相信，你不用再管这件事，我们会帮你解决。”
杨柳清微微笑着，眼睛里都是喜气，像只发现猎物的猛兽：“柳青，你真的不知道我。我会叫人去杀。”
柳青默然，又盯了她半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帮她掖了掖被角：“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柳青。”
“我在。”
“你为我做这些，不值得。我不是你以为的小柳清，我是大齐皇太女。”
柳青认真地盯着她，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观察过杨柳清了，她其实跟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例如，她原先以为杨柳清的眼尾是含蓄地微微翘着的，现在才发现原来是飞扬锋利的，原来是不笑时也带了三分笑意，现在却是不怒自威，已经有了些帝王样子；又例如，杨柳清的嘴角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总是微微翘着的；杨柳清两颊原本手感很好的肉也缩水了些；不知何时她已经打了耳洞……
“是不一样，但总之是杨柳清不是么？”柳青想着，又细细地把杨柳清的碎发捋到耳后，心疼地想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被逼成这样。她坐在杨柳清的床边，握着杨柳清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这在她是一个象征臣服的动作：“不管殿下是什么样子，该做的我都会替殿下做，不该做的，殿下要是想，我也一定做，何来的‘不值得’？”
“你真这么想？我以后…可能会辜负很多人，但是至少你和母皇父后，还有小桢，你们四个是我绝对不想辜负的。”少女清亮的眼睛认真地瞧着她，言辞恳切，仿佛暗含着一些希望，希望她能说，我知道你不会的之类的话，即使说了也没用她也很想听她说。
柳青怎么会不知道这点，这些年他们极力瞒着杨柳清，为的是让她接手一个河清海晏的江山，为的是呵护好她心里那一点善意，但就像杨柳清所说，她很聪明，比他们想的要聪明，不知何时就发现了他们这些动作，还发展了自己的情报组织，却也没戳穿他们，默默地承受着他们的关爱，装作天真烂漫，她想听她那么说，也只是想接着作出一副天真的派头来，好接着演这些阖家欢乐的戏码。但她不会那么说，哪有孩子长大了还死命把她按回去的道理。登基路上她会与很多人为敌，会牵连到很多人，柳青自是跑不掉的。她只是说：“辜负我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就回山上再也不下来，能杀死我的还没生出来呢。”
杨柳清想笑一下，但并没有笑出来，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难受，眼睛酸酸热热的，于是别过脸去。
又过了十来天，杨桢风寒也好了，杨柳清也能正常活动了，就要打算辞行。
那苏家公子苏别找了个机会叫苏璟把杨桢支出去，含羞带怯地来找杨柳清。
“那个……柳姑娘……你们要走了是吗？”
杨柳清笑得人模狗样：“是呀，多谢苏兄收留我们姑侄三人这些时日，给你添麻烦啦。”
苏别赶忙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你们是金陵城的恩人，能收留你们是我苏家的荣幸。就是，内个……柳姑娘，你走时能不能……带上我？”
杨柳清眉毛一挑：“为什么？”
苏别仿佛有千般委屈：“我娘她想让我和皇太女殿下结亲……”
杨柳清眉毛又是一跳，镇定道：“可皇太女殿下不是已经……”
苏别恳切道：“我知道，可是当时那种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我也是只能听从我娘的安排，我不想再这样了！我连皇太女殿下面都没见过，当时就能那么逼我，日后再找到合适的人选也一定会这样！柳姑娘，你就带我走吧！不然我就只能不明不白地跟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女子结亲，过着没完没了的日子了！”
杨柳清沉思片刻道：“苏兄，我有一计，你可愿听？”
“请讲！”
“你不如跟你家人说想去上京试试这次的科举，靠自己的学识谋个职位。”
“如此……也可。”
杨柳清又假笑道：“那就这样了？”
她一笑，苏别脑子就一点不转了：“就这样！”
两人分别后，杨柳清嘲弄地摇摇头冷笑：“不想跟皇太女结亲？人家还看你不起呢！”
走的那日，苏别的母亲苏越亲自来送别，拉着杨柳清和柳青的手感谢了许久，直说得涕泗横流。
“哎，失态了失态了，三位慢走。”
杨柳清与柳青飞身上马，苏别忽然想起又重要的事没问，大声道：“柳姑娘，你们要去哪里！”
杨柳清回眸笑道：“上京。”
那一幕，让在场送别的人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默念着同一个词：惊鸿一瞥。
真真是，年少足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