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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遗产
    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大片大片的黑云压城,城欲摧,仿佛天上的水库开了闸,细密的雨珠倾盆而下。

    牧云躲在墓园角落的一处破旧的小亭子里,穿着一身黑的仿佛夜空的衣裤,他倚着红漆斑驳的栏杆,视线跨过重重的雨幕落在了一伙送别的人群身上。

    他们也穿着全黑的衣裤,举着统一的黑伞,手里捧着雪白的菊花。

    他们列成整齐的方阵,从左到右,逐一的走上前为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墓碑献上菊花,然后磕头,鞠躬,举手投足之间有股说不出来的敬畏与虔诚。

    可在牧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借着献花的名义试图在逝者庞大的尸体上分几块新鲜血肉的食腐的乌鸦罢了。

    啊,不对,乌鸦好歹还懂得反哺,可这群人呢?呵,他们的脑子里可能除了“利益”这两个字就没别的什么了。

    轻轻地摇摇头,牧云的嘴角挂上了一抹讥诮的笑容,但很快的便隐去了,淡淡的倦意涌上心头,他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突然感到有些乏味了。

    “反正葬礼都差不多搞完了,要不我先撤吧?”

    这样的想法刚刚出现在脑海,就立刻被牧云挥手拍开,他终究还是想向那位躺在坟墓里的老人道个别……至少,鞠个躬再走。

    毕竟,躺在那个坟墓里的老家伙,从血缘意义上来说,可是牧云的爷爷啊……

    只是按照这群人磨蹭的速度——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搞多久才会滚蛋。

    由于种种原因,牧云完全不想和这群食腐动物打交道,所以他只好窝在小亭子里,耐心的等待着他们离开。

    等待的过程无可避免是漫长的,牧云等的多少有点无聊了,于是他掏出手机,打算刷刷视频解解闷。

    “你应该早点来的。”

    低沉沙哑的男声在牧云的身后响起,带着一股浓重的疲惫,牧云的身体微不可察的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他半耷拉着眼皮,依旧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在他临终前的最后几个小时,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他……或许想再见见你。”身后的男人继续说道。

    他来到了牧云身边。

    薄荷味清新剂的淡香钻进了牧云的鼻孔,明明已经许久没有闻到过了,却还是那么的熟悉,就像解开尘封记忆的钥匙,男人那张仿佛由钢铁打磨成的坚硬的脸庞自然的就在脑海中浮现。

    “哈,你确定爷爷他是在喊我吗?而不是在喊某个名字和我很像的人?”牧云轻轻的笑了笑,笑的是那么的空洞,那么的无力。

    真的很难想象那个老头子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虚弱的叫唤自己的名字的场景啊……牧云心想。

    印象中的老头子,总是那么的健康那么的爽朗,即使头发花白也依然精神矍铄,走路永远能带着劲风,吃饭永远不会少于三碗,支配着偌大的家庭也不会疲倦,只要随便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在天堂与地狱之中反复辗转。

    像这样的老头子,又怎么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呼喊自己的名字呢?

    他会喊的,应该是那个比他还早了十年就进了坟墓里的那个人才对……

    “我一直在他身边,我确定他喊的是你。”

    宽大温暖的手掌搭在了牧云的肩头上,男人接近了牧云,目光中满是慈祥。

    牧云沉默了一下,却并不想将这个话题接下去。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有些生硬的转开了话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觉得我应该已经藏的够隐蔽了才对。”

    男人耸耸肩,道:“你连了我的热点啊云子,要知道现在有种叫做热点定位的东西。”

    “那不是你故意开了让我连的吗,名字还特地改成了云子我是你爹……”牧云偏过头看着男人:“最关键的是你设的密码居然是xiaoyan52——老……爹啊,不是我说,咱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就别搞这些肉麻的东西了吧?”

    “什么肉麻?我跟你讲,你妈的热点密码还是haiyun52呢!我们这叫双向奔赴懂不懂?我看你个小兔崽子就是羡慕我和你妈的旷世爱情。”男人横着一双粗重的跟海苔一般的眉毛骂道。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而且……你不也是故意连我热点的吗,就是想告诉我你来了……对吧?”

    “哪有!我……只不过是不想用自己的流量刷视频而已,你别想多了。”牧云别过头,支吾着说道。

    “唉,你呀,就是这一点和你妈特别像——都是一样的嘴硬。”男人笑了笑,叹了口气,感慨万千的说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粗大的指节顺着耳背的轮廓一路向下,指尖划过鬓前微微泛白的头发,一抹迟疑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嗯……”稍稍的犹豫了一下,他缓缓的开口,说道:“云子啊,你看你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也该到家多住几天嘛……顺便,看看你妈……你妈她的身体现在越来越不好了……”

    又是一次停顿,男人的眉梢抖了抖,语气蓦然变的如水般柔和:“你妈她……她很想你。”

    “她很想我?”牧云咧了咧嘴,无声的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一声凄厉的哭喊撕裂了将它埋葬的灵魂回荡在牧云的耳边,就像揭去了布满灰尘的幕布,昏黄的记忆展现在牧云的眼前。

    “我好怕你……”

    含糊的已经不成样子的话语,颤抖的从女人沙哑的仿佛扎满铁茬的嗓子里挤了出来,女人的脸庞扭曲着,五官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牧云能够听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事实。

    可她自己又不愿意承认这份事实的血淋,用尽全力的去反驳自己去压制自己去伤害自己,明明已经害怕的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却还是紧紧地拥抱着孩子瘦小的躯体;明明已经哭的泪水沾满衣襟,却仍强迫着自己露出灿烂却难看的要死的笑容。

    冰冷的语言不受控制的自她的心里涌出来,她试图用身体去缝补情绪的宣泄口,用自残去否定自己所认同的一切,矛盾的冲突将她自己的本身都要摧毁。

    “我真的好怕你啊……”

    她呜咽着说,表情是那么的恐怖那么的温暖,只需一瞥,就能让人终生难忘,只需在睡前淡淡的回忆,就能让梦里再没有任何悲伤。

    她说……

    豆大的雨珠突然打在牧云的脸上,悄悄的一声轻响,飞溅的水滴连带着眼前飘忽的画面一起破碎了。

    灵魂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到了身体里,牧云颤抖了一下,思维与视线一同聚焦到了眼前的雨幕上。

    他“嘶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开始运转的大脑接上了父亲的话题。

    “还是算了吧,老妈她……会失望的。”

    他仰头,目光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会呢?她想见的是你,不是……”似乎是听懂了牧云隐含的意思,男人急忙说道,慌乱下差点说出了那个包含了太多遗憾与痛苦的名字,他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声音戛然而止。

    “你妈她,真的很想你。”最后,男人还是只能这么干巴巴的说道。

    牧云惨然的笑了笑。

    “放心吧,老爹……”他说道:“我会去见我妈的,虽然不是现在,我想……我可能还要再准备一下。”

    男人的双唇无声的开合了两下,他脸上坚硬的线条有那么一瞬间有点要崩溃的迹象,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搭在牧云肩膀上的手。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道。

    “下午六点的车,待会儿找个休息一下就走。”牧云答道。

    男人闻言,皱了皱眉,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黑色外衣的口袋,把一串钥匙从口袋里取了出来。

    “刚想起了,你爷爷他还给你留了点东西……喏,老家的钥匙。”男人说着,把这串钥匙塞进了牧云的手里。

    “老家?哪个?”牧云问道。

    他的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xx小区的那个嘛,我们最初的家。”男人微笑着,黑褐色的瞳孔里蕴含着点点缅怀。

    果然啊……牧云心想,握着钥匙的手逐渐用力。

    “有时间你可以回去看看……啊对了,你爷爷他还说在老家阁楼里也给你准备了点东西,是留给你一个人的惊喜,我们都特地没有去看。”男人道。

    “正好嘛,等会儿可以直接去那休息,也省的我去找别的地方了。”牧云笑道。

    绢细的暖流在他的心头滑过,他把钥匙揣进了兜里。

    时隔许久的望向爷爷的墓碑,牧云惊讶的发现那群食腐动物居然还没走。

    他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本来就是大半夜的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牧云连觉都没来得及睡就赶急赶忙的跑了过来,到地方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他也没吃早餐,马不停蹄的就坐车来了墓园。

    中途他几乎都没有休息,只在趁着搭车的功夫迷迷糊糊的打了两个盹,这导致他现在困倦的要死,似乎只要上下眼皮一合拢,就再也打不开了。

    在这种情况下,平日里再怎么耐心的人也会被磨的有些脾气,更何况牧云本就属于那种没啥耐性的同志。

    他轻轻地把自家老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的手抖了下去,然后说道:“差不多了啊老爹,我也该走了,下午还要赶车呢,现在我想好好补补觉。”

    “你不打算和你爷爷告声别吗?”面对牧云的打算,男人貌似并不诧异。

    “这个嘛……就麻烦老爹你替我和老爷子说一声咯。”牧云打着哈欠,含混的说道。

    “你呀。”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老爷子应该也不会介意,你走吧……记得和我说好的事情。”

    “安啦,你儿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二老啊?”牧云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他朝着亭子外倾盆的大雨走了几步,停了一下,突然转头,有些尴尬的对男人说道:“那啥……老爹,你有多余的伞不?我出门急,忘带了……”

    “有一把,给你吧。”男人拾起放在凉亭板凳上的黑伞,将它递给了牧云,温和的像是棉花或牛奶的目光里混杂着一丝显眼的无奈与宠溺。

    “谢啦,老爹。”牧云笑着接过伞,转身走进了由水组成的银帘里。

    男人在他的身后默默的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仿佛一座漆黑的雕塑。

    亿万点雨珠自天空中落下,纺成了一页朦胧的帷纱。

    ……

    牧云要去的老家,是位于xx小区里的第二十八号别墅。

    老房子是牧云七岁之前住的地方,至今已有十七年了,十七年的光阴里牧云都再没有回到过这里,现在看着变化了许多的小区,熟悉与陌生两种矛盾的情感同时交织在牧云心里。

    眼前交错的道路他好像曾百次千次的走过,可他已忘了每一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又有哪条路,才是他该走的路。

    “现在这里都改名叫大学城了啊……物非人非了啊,这属于是。”牧云叹道。

    好在,大门边的广告牌上印有小区的地图。

    牧云把地图拍了下来,接着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走,磕磕绊绊的走了有些时间才找到自家的老房子。

    虽然牧云一直叫它老房子,但其实这房子看起来绝不算老,三层楼,外表相当的光鲜,而且好像前几天才刚刚被新刷了一次,墙上的白漆明亮的仿佛没有一丝灰尘。

    牧云想到这应该是自己老爹的手笔。

    打开门,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昏暗安静的房子透露出一股没有人烟的死寂。

    “呃……灯在哪里来着?”牧云进屋,在墙上摸索了会儿,终于打开了灯。

    天花板上枝型的吊灯立马散发出金黄的光,照的灯底下的一切都富丽堂皇。

    牧云皱了皱眉,关灯,换了一个灯钮按下,天花板的四角也有灯打开了,亲切柔和的白光,薄纱似的披下。

    “这下舒服多了。”牧云在房子里随意的走动着,东瞧瞧西看看,对一切的目光中都保持着好奇与缅怀。

    房子里很干净,也很整洁,所有物品几乎都是按照牧云记忆里那样摆放的。

    他感觉老房子还是如同十七年前那样,简直定格了时光,没有丝毫的变化,又感觉好像有哪里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大一样,到底变没变呢?又到底是哪里变了呢?牧云实在是想不明白。

    在房子里随便的晃悠了两圈后,牧云变顺着楼梯,往房子的高处走去。

    他的目地很明确,就是老房子的阁楼。

    老房子的阁楼,对于牧云而言是个无比重要的地方,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因为这里是牧云得到的第一处能让他随意支配的空间,原本是爷爷用来储存老酒,父亲拿来堆置古玩的地方。

    直到有天,小时候的牧云发现阁楼的天花板上设有一个敞亮的天窗,每当夜色降临时,透过天窗,能够清晰的看到外面漆黑天幕上的点点繁星。

    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每一个人在孩童时代都是对星空充满向往的,说是热爱也不为过。

    或是因为对神秘事物的好奇,或是出于对“美丽”这一概念的朦胧的亲近,亦或者是源自于孩子天性中对自由的渴望……总而言之,这方小小的星空对牧云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使的牧云迫切的想要得到这里。

    恰逢牧云家的生意在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了起色,爷爷可以储存真正的好酒老酒,并且有了专门放酒的酒窖。

    父亲收藏的古玩也不再全是从某斋里淘来的假货和品相不甚佳的墨画玉瓷,他也建了个用来摆置古玩的房间。

    于是这间被掏的空荡荡的阁楼就名正言顺的被交到了牧云手里。

    毫无疑问,这是牧云七岁以前收到过的最宝贵的礼物——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

    他将自己的被褥搬上了阁楼,就摆在天窗的正下方,这样他就可以每天晚上看着星空睡觉。

    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也用大大的纸盒子装着搬了上来。他是爱玩的,睡前总是要和自己的玩具们玩个尽兴,奥特曼大战变形金刚,小怪兽拯救哆啦a梦……他一人分饰多角,玩的乐不辞疲。还有那只柔软的皮卡丘玩偶,有些夜晚里还要肩负起伴他入眠的作用……

    父亲说不能太耽误他学习,所以在阁楼上钉了个小书窗,书窗里胡乱的堆着他爱看的书,有《阿凡达》《西游记》和《三千零一夜》……

    母亲说上面夏热冬凉容易生病,于是给他装了个小空调和小衣柜,柜子里叠着他一年四季的着装。

    至于爷爷……爷爷他直接搬上来和小牧云一起睡了,美名其曰怕牧云晚上一个人害怕。

    可惜他的睡姿实在是不怎么样,高大的身材与有力的手臂常常把牧云的被窝卷的一丁点不剩。有几次他睡的太香了,竟一个蹬腿把牧云踢出了床铺。

    于是,在爷爷上来的几天后,小小的牧云亲手把他赶出了自己的领地……

    数不清的回忆潮汐似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早已经长大成人的牧云看着面前隔开了自己与阁楼的木门,突然感觉过去七年的重量一瞬间全压在了自己身上。

    “没想到我也会有回到这个地方的一天。”牧云想着,握住了门把手。

    这一握,仿佛握住了千钧。

    他缓缓地用力,将自己十七年的光阴全部推开。

    竟然有光——昏暗的光线透过天窗洒进了阁楼里,模糊了虚与实的界限,阁楼里的所有东西的线条都已不再那么清明,仿佛老电影里的画面。

    雨还在下着,但云翳好像散去了些,水浪流过天窗,窗外白蒙蒙的一片。

    牧云小心翼翼地穿过门,走进了阁楼。

    和这栋房子的基调一样,时间在这里好像停下了脚步,印象里的书窗,印象里的衣柜,印象里的床铺,印象里的皮卡丘玩偶,乖乖的坐在枕头边上,挂着憨厚可掬的笑容。

    明明这个玩偶早在以前搬家的时候就丢了。

    牧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回到了七岁那年,此时未来还只是日记本上的幻想,一切的一切都还在所谓的“明天”酝酿。

    另一道也属于这里的小小的身影好像就坐在他们的小衣柜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仿佛下一秒就会从衣柜上一跃而下,亲昵的呼唤着牧云的名字……

    明明是不可能再发生的事情,却总感觉好像在下一秒就会实现一样。

    牧云摇摇头,把这种不真实感觉赶出了大脑。

    他真的已经太累了。

    两三下蹬掉鞋子,牧云以自由落体式“噗”的一声倒在了打好的地铺上。

    他也不盖被子,只把脸深深的埋进了绘有白色小熊的枕头里,舒缓而承重的呼吸。

    黑暗攀上了他的大脑,将他的意识拖进了幽深的泥沼,他也不反抗,任由思绪飘向朦朦胧胧的远方。

    并没有过多久,他就沉沉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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