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江恢恢已经将七姐送到了她家门口。
“都说了送到小区就行了,还跟着跑到楼上来。”七姐表面故作嫌弃道,一边敲响家门。
“还是该多谨慎一些。最好让我把你送到床上。”
“喔唷,要是别的什么男的说出这话,你三姨夫估计拎刀就出来了。要不就在我家睡一觉吧,天不早——呃,天太早了。”
“宝贝们回来啦。”此时,门扉开启,传出了女性温和的声音。“玩一夜啊,恢恢送你姐回来的啊,好孩子快进来休息吧。”
“那是,咱家九弟可是最可靠的呢。”七姐应和道。
开门的中年女性身着水红呢绒绣雀云纹居家服,脸型圆润但毫不显胖,看便知是营养饱足又注重保养身材。睡眼惺忪,发丝稍乱,全然是将将才起床的模样,而仍有两三分端雅华贵的气韵。
这是江恢恢的三姨,七姐的母亲。
“不用了三姨。”江恢恢微笑道。“我回家睡就好了,今天后面还有些事情。”
“哦,好。那也先进来吧宝贝,带点东西回去,你那三个小弟兄也都是好孩子,也给他们带些吃的。”
其实如今只有两个了。江恢恢想着。
进了家门,三姨家是套三层住房,进门走过玄关便可看见自二层天花板垂往一层客厅的萨式银粉水晶巨型吊灯,吊灯一侧直跨两层的墙壁上是一巨幅大殷武煌山瀑布国画卷,一侧二楼走廊的栏杆则以北海娴花庄白木雅雕。周边墙上的各类字画亦琳琅满目。脱了鞋踩到暖和的术阵地板上,江恢恢跟着七姐走进了她房间。
七姐常在外地,她的寝室平日没有人住,三姨和三姨夫便用它来放一些别处着实放不下的各类物品——堆积成山的茶叶、珍果、佳酒。都是各类商贾、官员逢年过节赠送的礼品。
“你跟进来干嘛,你姐我要卸妆了,出去出去。”七姐推着他的背,说道。
“恢恢啊。”正好此时三姨在客厅的呼唤传来,江恢恢扫了几眼被各类礼品堆到显乱的卧室,向外走去,一边道:
“走便走,谁稀罕进你家仓库待着了。”
“去去去。”七姐斜眼瞅一眼江恢恢离开的身影,随后轻轻声笑了一声。
“恢恢啊。”玄关前,三姨已经堆了有——半辆马车的瓜果食品。包装形式各异,有殷式的楠木雕栏镶玉盒,也有其他国家的款式的器皿,唯一的相同点在于,它们看着都很贵。
“这些都是旁人送你三姨夫的,基本都是御贡级的,你带回去分给你那几个小兄弟一起吃啊。”
“呃,谢谢三姨,可是这么多我真带不了。”
“让你三姨夫的车夫送你回去,就住在这层一楼,想坐马车或是汽车和他说,他也认识你,以防万一你拿着这块令牌吧,给他看就行了。”
许多年来,姨舅们一直待江恢恢不薄,三姨尤甚,已难说这是三姨第多少次送这么多东西,但江恢恢心中的感动一直都没有陈旧。他正面朝向五姨,俯身45度鞠了一个躬。
“诶,不用这样。恢恢啊,当年你娘在时,三姨和她就是最亲的姐妹,你们这辈呢,你又跟你姐姐是最亲的。姨肯定疼你。你现在也大了,自己一定要好好生活,知道吗?”
父亲那边的亲戚,在江恢恢眼里客套到了异常的地步,家族聚餐时,什么人该坐什么位子要倒腾半天,什么人该敬酒、怎么敬酒又要倒腾半天,吃完饭,为了抢着买单不让对方付钱能吵起来甚至能打起架。
而和母亲这边的亲戚在一块儿时素无任何繁文缛节,坐哪儿方便就坐哪,没有敬酒这档子事,大家开心的时候一起大喊一声干杯,其乐融融。
如此多年,江恢恢母亲这边,他的十多个表兄弟姐妹素来相亲相爱,和亲生兄弟姐妹几乎无异。
而父亲那边的——江恢恢好像也有些同辈兄弟,但包括他们的长辈在内,江恢恢对他们仅限于知道脸长得什么模样,甚至许多人到底是什么亲戚都不大清楚。只是被叫起来敬酒时总要提前问下:“我该怎么称呼那人?”
“你说说这些东西该往哪儿堆吧。”几分钟后,坐马车回家的江恢恢在门口碰见了买早点刚刚到家的叶饮光。
江恢恢的亲戚家送东西来把屋子填的没地落脚他已经见过多次了,但一次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可能还是头一遭。
“能装下。”江恢恢从马车上跳下,帮着车夫一起把东西卸下,叶饮光把早饭放进屋里后也来过帮忙,顷刻功夫,半车的礼品堆满了门口。江恢恢转向车夫。“辛苦您了,回去吧。”
“小的该帮您搬进屋里去。”车夫的嗓音粗犷,语调谦卑。
“不必了,我们自己搬就行,您回去吧。”
“得令。”车夫应道,上车后娴熟地将马车掉头,开始原路返回。
“饿死我了,快,我的那份呢?”江恢恢似乎并不打算先把堆积在门口的一堆贵物处理好,径直往里走去,扒拉着叶饮光的肩膀,问道。
“哎,大人说笑了,我等市井小民平日吃的包子豆浆一类粗餐,怎配的上您的贵嘴,就是给方才那匹紫目行江白马充饥,也决计不够的。”叶饮光把嗓音压细,故意恶心道。
“别恶心老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马车哪来的。”
“官宦之家,这年头还有如此亲切的姨娘,着实罕见。”
“嗯。其实我的姊妹们对你的印象也都挺好的,你也可以多来和他们交往交往,也感受一下——”
“大可不必。”叶饮光本认为自己并不喜欢打断别人讲话,他自己都觉得最近这种行为好像有些过多了。“那是你的姊妹,而年龄跨度很大。你们之间关系再好,各个人对于‘兄弟的朋友’的看法也会迥异。总会有对我去掺和感到不自在的人。”
“你说的——”
“也未必如此哦,啊呣。”
江恢恢对于自己再度被打断感到些许不自在,可声音的来源又让他无从产生什么怨念。小恩正努力地小口啃着小肉包,站在门口笑道:
“只要饮光哥和恢恢哥的一个姐姐或妹妹结婚的话,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啦。啊呣。”
“好主意。”江恢恢登时来了精神,眼里冒光。“来,你想当我的姐夫还是妹夫?”
叶饮光没有应声,只是在脸上挂起了和善的微笑,倏然来到小恩的背后,两个拳头开始旋转着给小恩按摩太阳穴。
“呜——”小恩哀嚎道。“我感觉没什么问题啊。”
“是没什么问题,老江,你小一辈的妹妹,也有和小恩差不多大的吧?”叶饮光问道。
“呃呃——”江恢恢皱起眉犹疑了起来,他自己也有些纳闷这份犹疑从何而来,明明想到老叶当上自己姐夫或妹夫,脑中尽是各种八卦和兴奋,但若是想引荐小恩和自己的某个妹妹,心中却是各种怪异。
叶饮光松开了手,轻轻揉了揉小恩的小脑袋,说:“好吧,那接下来你想想这些东西你家该怎么堆吧。”
“那还不简单。”江恢恢自信道,随后,他倒腾起满地的物品,把约莫三分之一的分量放在了叶饮光面前,“这些,你带回你家去,剩下的,我和小恩留着。”
叶饮光瞅了他一眼,道:“你拣一下有没有适合孩童发育的食品留下来,我去叫车。”
“去吧去吧。”江恢恢随意道,他方才给他时已经挑拣过,给叶饮光的大多是些茶叶之类。他将剩下三分之二的物资摞起来,给了小恩三箱抱着,自己单手托着其余的走进了家里。
家里的视野很好,简素的三室一厅,八十来平,方形小窗采来的阳光可以把整间客厅的地盘铺得温暖,淡灰色砖泥墙的角落仍留着孩童的部分抽象涂鸦,褐黄的石质地面被清扫得干净利落,上次亲戚们送的食品其实还没有吃完,许多包装被拆开,堆放在各处。趴在窗沿上晒太阳的壁虎见人回家,迅速溜回了郁蓝的窗帘后面。
江恢恢踢了踢地上的东西,腾出了靠墙的一块地方,把东西放下,又从小恩手中接过摞了上去。扫了一眼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家。心想若非老叶的宅子离学堂太远,倒也不用小恩和自己挤在这间屋子里。
“我让车夫把东西送到宅子门口了。”叶饮光从门外进来。
“你就不怕被人给拿走?”
“呵呵。”叶饮光似乎在表示赞同这个笑话的效果,“房子没租出去,吹了。”
“哦。”江恢恢并不怎么意外。“看样那老头又说了挺多恶心人的话。”
“你明知如此,还让我去。”
“我去虽然肯定能签下,但其实我也不想再见那个老头了。依我想他看到你的字应该不会——罢了,没签下也好,再找新的租户吧。”
“嗯。”叶饮光颔首。“那你送小恩上学吧。”
“我自己能去!”小恩反驳道。
“这两天治安确实不好,你还不太能保护自己和朋友的安全,让哥哥送你,行不?”江恢恢蹲了下来,和小恩面对面,温和道。
“嗯——我明白了。”小恩点了点头。
“好了,那我也准备走了。”叶饮光舒了口气,说。
“去哪?你是坐马车还是火——”
“城北第一招待所,临时行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