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恍然大悟，府库之行，王管家对他百般讨好，连送三柄凡剑，最后还自掏腰包，赠送一颗夜明宝珠，原来竟有这层干系。
但不知，是替王启求饶，还是撇清自身罪过？
对于管家王伯在家主心中的地位，穆清不甚清楚，从而便无法做出清晰判断，既维护家族利益，又最大限度团结族人。
他还在迟疑，抱刀的童子却雷厉风行。
燕七奉命捧着穆清的焚火刀，静静一旁听着，听到王启自言同是王平之义子，忽然开始动作。
他把刀架上王启脖颈，难以想象一个十二岁的童子，竟然面向筑基高手拔刀。
燕七看向穆清，稚声道：“临行之际，义父曾说，他只有我这么一个义子，少爷，这人说谎。”
“你也是王伯义子？”
穆清难以置信，心道无妻无子的人这么喜欢收义子吗，和太监一样。
“小子，王管家原话怎么说的。”
李统领拍下燕七脑袋，声若洪钟，显然还记着戏弄之恨。
这下把燕七拍得疼了，回身便给统领一脚，正踢中后者裆部。
“小兔崽子。”
李统领吃痛，挥掌带出劲力，一掌下去燕七不死也脱半条命。
穆清及时制止闹剧。
“行了，也不怕人笑话，燕七，能否复述王管家的原话。”
“义父的原话记不清了，意思就是，他老人家只有我一个义子，让我好好跟着少爷，来日发达了切莫忘记恩情，是他从中作梗，我才能成为少爷的仆人，少爷年少有为，宅中还没有仆役，我成为第一个，是莫大的殊荣。”
“从中作梗！”
李统领高喝，自以为抓住重点，狠狠戏弄小孩子口不择言。
然而屡次三番计较，惹得穆清不喜，息了拉拢之心。
王管家这番话，便是与王启撇清干系的意思。
穆清听完便懂得，一个邻村的后生，发达之时可以结个善缘，落魄过后，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毕生经营。
后生千万，义子还不是多如牛毛。
他理解王伯，然而始终感觉，这么做是不太对的。
“燕七，休再胡闹，拿下流沙派上上下下，返回瑞陵听候家主发落吧。”
穆清发号施令，终究不忍残害无辜。
李统领听在耳中，不免生起轻视之心。
穆家人就是这样，窝里斗的凶狠，一到外面和外人见起生死，那股狠劲儿就消失了。
美其名曰仁慈、大计，实则只是代代相传的一股怂劲儿，远不如姜家说杀则杀，在瑞陵附近的凶名远播而行之有效。
就连进入仙宗，一派祥和安心于长生大道，也是豁得开的姜家子弟发展更好，这是耳濡目染的影响。
十七少爷区区外甥子，竟也不能幸免。
何其悲哀！
李统领把愤恨发泄到王启身上，一脚将这筑基高手踹翻在地，然后取出绳索捆缚，其余派中之人，直到天黑，五十护院紧赶慢赶，气喘吁吁赶到流沙山，这才全部控制起来。
期间侍卫们搜刮山门里的大鱼大肉，胡吃海喝，流沙派弟子小心侍奉，没有一个胆敢逃跑。
筑基掌门都被擒拿，跑哪能跑得过这帮恶徒。
一切看下来，侍卫们为非作歹，远不是印象里忠心耿耿，为了穆家鞠躬尽瘁的那群完人，反倒像传闻中无恶不作的崽子山匪。
不仅穆清更加不忍，燕七本性冷酷，心思如同顽石般深沉，都开始为这些恶徒而气恼。
主仆两个羞与为伍，远离大殿，跑到后崖寂静处，望着一轮圆月当空挂起，心情渺然荡远。
远方，层云之外，一座山峰的轮廓若隐若现，似有仙鹤起舞于云崖之畔，灵光流转，飞剑穿梭，据传那就是青城仙宗的山门驻地，高逾千丈的青城山主峰，相距青牛镇，不过百里距离。
“燕七，如果有机会，你希望到仙宗中去吗？”
穆清沮丧。
很小时候穆和兄长便教导剑盟夺魁的重要性，不仅家族得到仙宗倚仗，自己也可以窥得长生仙法，问道长青。
在家主计划，此届剑盟，兄长务必摘得桂冠，领先一步叩入仙门，扶持后续族弟。
他年龄尚幼，修为较浅，五年后方能有大展宏图的机会，可是穆清忽然不再想飞得更远。
他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飞与不飞的区别不啻天渊。
其实假如不曾看过仙人驻颜，苟且一生没什么不堪忍受的，但是人只要不死，总会有抬头看的时候。
年轻只是一时的，他总会知道那区别。
因为童年缺失，穆清还不知晓道心为何物的时候，已经饱受道心破损的折磨。
现在的燕七，同样是年轻的。
所以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想。”
“为什么？”
“我想到江湖中去。”
“江湖，有江湖吗？”
侍女小芸偶尔结着女伴上街闲逛，沾染很多的市井气息。
穆清缩在府中，经受着小芸念叨，曾了解在市井人眼里，江湖的诱惑力堪比仙宗。
但让他不懂的是，江湖究竟在哪？
北域？
仙宗缘起之地，灵韵缥缈，不可亵渎。
西疆？
大雷音寺如雷贯耳，佛法度世，容不下草莽气息。
西蜀？
蜀中唐门暗器无双，“羽衣霓裳”的风采，再孤陋寡闻的人都有所耳闻。
至于南方大理，段家皇室“烛照剑气”刚正不阿，也非放任草莽之徒胡来的地方。
总不能是东夷匪乱，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区域吧。
“当然有。”
“说来听听。”
“远的不说，就说长乐帮掌门正钧剑客，就是一个响当当的江湖好汉，当年匪乱闹到长乐渡去，正钧大侠一人一剑杀进东夷，身负七七四十九处剑伤，九九八十一处刀伤，磅礴剑气削平两座山峰，直杀得东夷乱匪万众人马人仰马翻，再不敢僭越长乐渡半步，一人护一城，便是江湖。”
“这是责任，不是江湖，长乐帮本就是魏国四大仙宗之一，守卫宗门是掌门的责任。”
“那还有昆仑山一个使刀的圣人，南部大理国十万大军犯我边境，刀圣一人一刀，斩出十里沟壑，吓退大理兵马，百姓免于战乱。”
“一人一剑，一人一刀，江湖人没有朋友吗？”
“他们有朋友和兄弟，但是强大到不需要旁人帮助，江湖四绝就是义结金兰的兄弟，昆仑刀圣、眉山剑神、霹雳枪鬼、桓谷符仙。”
“长枪笨重，怎还有人使这种兵器？”
“不是冷兵器，是霹雳仙宗的霹雳术法，最常见的以火枪击发，世人便称其枪鬼，枪鬼催使霹雳秘术，如暗器一般，指哪打哪，连曾经无敌的眉山剑神，都伤在其手中险些殒命，这才被列在四绝。”
“他们不是兄弟吗，为何还要厮杀？”
“这便是江湖的迷人之处，人人都是兄弟，人人又都不是，意见相左可以拔刀相向，但有了共同的信念，也可以两肋插刀。”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的父亲曾归属于江湖，后来……”
“我也要归属于江湖。”
穆清打断燕七，眼中燃起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