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保护梦思雅，梦思雅差点被灌毒。他说岁岁不会有事，岁岁没了。
他的承诺不值钱。他自己清楚。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退出了内殿，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梦思雅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平坦的。
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手指在那片布料上停了很久。
袖笼里岁岁的旧肚兜硌着她的前臂。
一个走了的，一个来了的。
她的眼眶发胀，但没有泪。
干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着被角，攥得指甲都嵌进了棉里。
……
天亮的时候，林大雄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站在门口没进去。
季永衍靠在廊柱上，一夜没合眼，眼底全是血丝。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林大雄先开口：“她知道了？”
“嗯。”
“什么反应？”
季永衍的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林大雄叹了口气，端着粥进了殿。
梦思雅已经坐起来了。寝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渗人。
但她在翻那张地图。
京城舆图摊在被子上，上面的红圈和铅笔标记一个都没少。
林大雄把粥放在床头，嘴巴张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先吃东西。”
“大雄。”梦思雅没看粥，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兵部尚书王家的三公子，在城东开了家当铺，你帮我查查，那当铺的银子最后流进了谁的口袋。”
林大雄站在那里，盯着她的肚子。
虽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里面有条命。
“你怀着孩子。”
“我知道。”
“你还要继续？”
梦思雅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淡得吓人。
“岁岁死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在我肚子里。”
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他跟着我挨了刀，跟着我跪在碎瓷片上，跟着我抱着他哥哥的尸体嚎了一夜。他都没掉，说明他是来帮我的。”
林大雄的拳头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没再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搁在桌上。
“叶酸。系统仓库里最后三瓶。每天一粒，别断。”
梦思雅看了他一眼。
“还有，”林大雄从手腕上摘下探测仪，调出一组数据。“那根金丝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什么金丝？”
“从那个死士衣领内侧找到的。材质不是普通丝线，是掺了金粉的蚕丝，只有一个地方产这东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江南织造局。皇后的娘家。”
殿内安静了两秒。
梦思雅的手指在地图上滑过去，停在了另一个位置。
她拿起朱笔，又画了一个红圈。
“下一个，兵部尚书王家。”
她放下笔，端起那碗小米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等王家查完了，该轮到皇后了。”
林大雄靠在桌边，手指摸着铁盒子的边角。
他没接话。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哭到晕厥的母亲了。
她变得冷酷决绝。
而肚子里那个孩子，不是让她收手的理由，是让她行动更快的理由。
……
入夜。
承乾宫的安保加了三层。外围换成了季永衍从前锋营调来的亲兵，内院全部封锁，连送膳的宫女都要搜身两遍。
季永衍亲手把殿里所有带棱角的摆件撤了，桌角包了软布，门槛铺了厚毯。
他端着一碗燕窝走进内殿的时候，梦思雅已经躺下了。
他把燕窝搁在床头，坐在杌子上，没说话。
梦思雅的呼吸慢慢匀了。
季永衍盯着她的侧脸。
她瘦了。下颌的线条比前几天更尖了，颧骨也支棱出来了。
他的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被外的手指。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缩回去。
他握住了。
攥得不紧。松松的。
他就这么握着，坐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思雅翻了个身。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身体蜷缩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嘴唇在动。
季永衍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柳烟烟……”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柳烟烟……”
季永衍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又念了一遍。
“柳烟烟……你别过来……”
季永衍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冷了下去。
柳烟烟。
那个女人，还活着。
季永衍连夜调了东宫暗卫，直奔冷宫。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常年不见日头的地方。青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长着半人高的野草。看守冷宫的老嬷嬷被人从屋里拽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
“柳烟烟呢？”
老嬷嬷跪在地上磕头，声音碎成一片。
“回……回殿下的话，柳氏她……三天前就没了。”
“没了？”
“染了风寒，咳了两日血，人就……”老嬷嬷的脑袋往地砖上杵得砰砰响，“奴婢们按规矩报了上去，内务府说是贱籍，不用停灵，当夜就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
季永衍蹲下来，一把捏住老嬷嬷的下巴，掰过来。
“三天前。怎么这么巧？”
老嬷嬷的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老奴，老奴也不知道……”
季永衍松开手，站起来。他的太阳穴在跳，跳得脑仁疼。
三天前，承乾宫出事的同一个晚上，柳烟烟就死了。
巧？
巧个屁。
这叫杀人灭口。
“尸体埋在哪儿？”
“城、城外北坡，第三排第七个坑……”
季永衍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身后的暗卫已经散出去了，一组去北坡挖尸，一组留下来封锁冷宫。
他走到冷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屋子。
柳烟烟住了多久？两年？三年？他已经记不清了。当初把这个女人扔进冷宫的时候，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现在人死了，反倒成了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
第二天，林大雄去了冷宫。
季永衍的人把现场封了，没动任何东西，等着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