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永衍的喉结滚了一下,但他没多看。
他转过身,冲殿外喊了一嗓子:“太医院的人呢?都死了吗!”
脚步声从殿外涌进来,三个太医跪着往御阶上爬,膝盖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为首的那个姓周六十来岁,手抖的诊脉的时候搭了三次才搭上去。
“脉……脉象沉微欲绝,毒入骨髓,五脏六腑……”
“说人话”
周太医的额头磕在地上,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
“陛下中的是慢毒,年头太久,臣等……臣等无力回天。”
季永衍站在御阶上,低头看着皇帝灰败的脸。
黑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龙袍的前襟淌在金砖上,一滴一滴的。
他弯腰把皇帝的头扶正了一点,手指碰到那张脸的时候,皮肤凉的吓人。
殿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来了。
上官云儿穿着常服头发只挽了个髻,簪子都没戴齐,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她踩着台阶往上冲,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陛下!”
她扑到皇帝身边,膝盖跪在血泊里,双手捧着皇帝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您怎么了……您睁开眼看看臣妾啊……”
哭声很大,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眼泪掉在皇帝的手背上一颗一颗的。
季永衍没动。
他垂着手站在旁边,看着皇后哭。
哭了大概半盏茶工夫,皇后抬起头,泪眼模糊的往他这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瞬间,季永衍把她的眼底看的清清楚楚,没有慌乱。
眼泪是真的,但瞳仁里的东西是稳的。
她在看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季永衍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面上没露半分。
“皇后节哀,陛下还有气息,先送回养心殿太医全程守着。”
皇后抽噎着点头,嘴里还在哭,手却已经松开了皇帝的手,起身的动作很利索。
两个太监把皇帝抬上软榻,往后殿抬去。
皇后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季永衍没看她。
他从御阶上走下来,站在殿中央。
百官还跪着,乌纱帽掉了一地,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太后被四个暗卫按着跪在角落里,凤冠彻底歪了,一缕头发散在脸侧。
殿里乱成一团。
季永衍站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卫琳”
卫琳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抱拳。
“封城,四门落锁,无太子令牌不得出入,所有宫门换防只认前锋营的令旗”
“是。”
卫琳转身要走,季永衍又加了一句。
“太后,还有她身边所有人,全部收押天牢,一个不留。”
太后猛的抬起头。
“你敢!”
她的声音尖的刺耳,凤袍上沾着辣椒粉的残渣,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狠劲一点没减。
“哀家是先帝的皇后!是你的嫡母!你拿什么押哀家——”
“通敌叛国,谋害君父。”
季永衍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够不够?”
太后的嘴张了张,牙齿咬在一起,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卫琳的人已经上来了。
两个暗卫架起太后的胳膊,另外两个押着那几个被制住的嬷嬷,往殿外拖。
太后被架出去的时候,脚底在金砖上蹭出了刺耳的声响,凤冠上最后一根金步摇掉下来,滚在地上转了两圈。
没人去捡。
太后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季永衍转过身,面朝跪了一地的百官。
“都起来。”
没人动。
“孤说,都起来。”
文臣队列里有人哆哆嗦嗦站起来了,腿还在抖,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武将那边快一些,毕竟膝盖硬,站起来的时候盔甲哗啦响。
钱仲明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的胖脸灰白灰白的,下巴上的肉耷拉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一直在搓。
季永衍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兵部的赵安国被人掐了人中才醒过来,站在后排,两条腿打着摆子。
“陛下龙体有恙,朝政不可一日无人主持。”
季永衍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腹压着那些密信的边角。
“自今日起,孤暂代监国之责,一切政令由东宫发出,六部奏章先送东宫再呈御前。”
殿里嗡了一声,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嘴皮子动的飞快。
“殿下——”
礼部侍郎张敬之站出来了,拱手欠身,声音不大不小。
“臣斗胆问一句,殿下以何名义监国?陛下并未下诏……”
话没说完。
季永衍的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满殿皆静。
“陛下昏迷不醒,太后通敌下狱,宗室之中谁来主持大局?你来?”
张敬之的身体僵了。
“还是说——”
季永衍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张敬之不到四尺,“张大人觉得,现在应该先议储君?”
张敬之的脸一下子白了。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孤今天把话搁在这儿。”
季永衍的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扣着剑格,声音压了下来反而比刚才更冷。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议储君、动国本,以谋逆论处。”
他停了一下。
“先斩后奏。”
殿里安静的能听见烛火烧灯芯的噼啪声。
钱仲明的两条腿软了,又想跪下去,硬撑着没跪。
他身后的幕僚赵安国已经把头低到了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张敬之退回了队列里,低着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季永衍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散朝。”
——
承乾宫偏殿的灯还亮着。
季永衍推门进去的时候,靴底的血已经干透了,踩在地上沙沙的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身上的蟒袍被夜风吹的贴在背上,左肩的白布渗了一小片暗红。
梦思雅靠在软榻边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
“回来了。”
季永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蟒袍太硬他坐着别扭,手伸到腰后解玉带的搭扣,扯了两下没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