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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入鞘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里弹了一下。
她转回来,站在他面前。
肚子隔在两个人之间,撑着素色衣衫,圆鼓鼓的。
她的手伸出来,扯了扯他龙袍的衣襟。
衣襟歪了,扣子错了一颗,她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手指从上往下捋着前襟的褶皱,捋到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底下有伤。
前些天吐血之后落下的淤青,太医说要养半个月。
她的指尖隔着龙袍的料子在那个位置轻轻碰了碰。
“去吧。”
季永衍没动。
“凤仪宫,去待一个时辰就行,太后要的是你去不是要你干什么,你人到了她就没借口动手脚。”
“我等你回来。”
她的手从他胸口收回去,搁在自已肚子上,拍了拍。
“我们俩都等你。”
季永衍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
指甲修的很短,指尖还有一个针孔,是绣花扎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凤仪宫灯火通明。
红绸挂满了屋梁,龙凤喜烛烧的正旺。
蜡油沿着烛身往下淌,在铜盘里凝成一团团的红。
满屋子都是红的,红到刺眼。
季永衍踏进门的时候,整个人被这片红包住了。
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光,映在红绸上,一闪一闪的。
床上坐着一个人。
沈知秋。
正红嫁衣,金丝凤冠,盖头还搭着。
大红的盖头垂在脸前面,底下露出一截下巴,微微扬着。
听见脚步声,盖头底下的人动了动,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陛下……”
声音细细的,尾音往上翘,带着点慌带着点羞。
季永衍没搭腔。
他走到桌前,两杯合卺酒摆在托盘里。
红绸系着杯耳,酒面平静,映着烛火。
他拿起一杯。
沈知秋在床上坐直了,两只手松开搁在膝盖两侧,等着他过来揭盖头。
季永衍把酒杯翻过来。
酒水哗的一声倒在地毯上。
大红的地毯被酒液洇湿了一团,颜色深下去一块。
酒的味道散开,混着红绸上的染料气,甜腻的发闷。
沈知秋的身子僵了一下。
季永衍把空杯子扔回托盘,发出“哐”的一声。
他走到床边站着,低头看着红盖头下的新娘。
“睡你的觉。”
盖头下的人没有出声。
“你要是敢多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季永衍转身走到窗边的软榻上躺下,龙袍和靴子都没脱。
他用手臂盖住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床上的沈知秋一直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摘下盖头。
过了很久,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闷在盖头底下,含糊不清的。
季永衍胳膊搭在额头上,没睁眼。
他在等。
等够一个时辰,太后那边有人盯着,他人到了就行。
时间一到,他就走。
躺在这铺了红绸的软榻上,他浑身的皮肉都往外翻。
不是因为这个十七岁的沈家姑娘,她什么都没做错。
是这屋里的味道。
红绸的染料味、合卺酒的甜腻、喜烛的蜡气,混在一起往鼻子里灌。
还有一股。
很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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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拧了拧眉头,鼻翼张了张。
不是红绸的味道也不是蜡烛的味道,是从帷幔后面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
甜的凉的,钻进鼻腔之后往下走,走到嗓子眼再往下。
骨头疼了。
从手指尖开始,沿着小臂的骨节往上蔓延,一寸一寸的,钝钝的酸。
跟体内那股毒发作时的路数一样。
季永衍的胳膊从额头上放下来,眼睛睁开了。
他坐起身,扫了一圈屋子。
红绸,喜烛,帷幔。
帷幔是新换的纱帘,上面绣着百子图。
那股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没声响的站起来,走到帷幔旁边,手指捏住纱帘一角凑近了闻。
异香更浓了。
骨头缝里的酸痛跟着加重了一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手松开帷幔,退了两步。
他没有声张,扫了一眼床上还坐着的沈知秋,转身走到软榻边重新躺下去。
胳膊搭回额头上,闭了眼。
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帷幔上的异香,跟蛊虫产生了呼应。
太后人在天牢里,手还伸的这么长。
丑时初。
凤仪宫的值夜宫女换了第二轮。
季永衍从软榻上坐起来,没走门。
他推开窗,翻了出去。
夜风呼的灌进领口,凉的骨头缝里那股酸疼,反而缩了回去。
从凤仪宫到承乾宫,要翻两道宫墙,穿一条夹道。
他贴着墙根走,靴底裹了布,踩在瓦上没声响。
承乾宫的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走到窗下,里面还有光。
他绕到侧门,轻轻推开。
梦思雅靠在床头,膝盖上还搁着婴孩小衣。
针停在布面上线拉了一半,她的手捏着针尾,头微微歪着。
没睡着。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脱了靴再进来,一身的凉气。”
季永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蹲下来蹬靴子,两只靴子搁在门边,又走到炭火盆旁边。
两只手伸出来,搁在火盆上烤着。
手指头冻的发僵,一节一节的打开,搓了搓掌心。
指尖热起来之后,他才走到床边。
梦思雅把针线收进篮子里,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季永衍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窝是暖的,她的体温捂了一整晚,棉被里面蓄着热气。
他从背后贴过去,一条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来,手掌搁在她肚子上。
肚子鼓鼓的,硬硬的,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摸出来形状。
他的掌心覆在上面,不动。
等了几息。
一下极轻的颤动从掌心底下传上来。
然后又一下。
频率很快。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耳垂后面的皮肤。
“等熬过这一局……”
嘴唇碰到了她耳垂。
“我要让她千刀万剐。”
嗓子哑的厉害,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梦思雅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没回头,手搁在他手背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两只手叠在一起,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好。”
一个字。
轻的几乎没出声。
季永衍把脸埋进她颈窝,胳膊收紧了些,整个人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