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听掀开眼皮,他没说什么,绷紧的唇线拉直了些,身上多了些不自在感。
镇上灯火通明。
家家户户面前都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道菜肴。
鱼干、炸鱼、肉馒头、汤面……各种各样,没有重样。
老镇长冲暴听鞠躬道谢。
“镇上人特感谢你,但遭了大水,我们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有人说每家每户可以做一道菜,这样来宴请你,感恩你的善行。”
他们称之为潮头宴。
那天晚上暴听从头吃到尾。
走了百家路,尝了百家味。
受了百家谢,承了百家情。
各种味道到了胃里,交织出一片暖意,头一次吃百家饭,他吃得很满足。
而小潮安非常无敌、巨巨巨开心!
吃得开心,玩得也开心。
她问老镇长还有没有下次。
老镇长笑了笑,说:“那也行,但估计要到了明年。”
于是,便有了潮头宴。
……
暴听抱着睡着的潮安往家走,她吃得饱饱的,肚皮都鼓了起来。
抱着小姑娘走在路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思绪飘远了。
这样的日子也是蛮不错的。
他想。
走到门口,瞧见那个牌子。
平安归巢。
心中无比平静,还涌现出些许幸福。
兽神在上。
他又一次平安地回到了巢穴。
愿兽神保佑,每一次离家都能平安回归。
……
近些年的天气并不好,海货、江货两吃的听潮镇遭受巨型台风。
风刮起来的时候,他们又都住进了山坡上的石头屋。
这些小房子抗风、抗雨又结实。
台风刮来的时候哗啦哗啦,带着风和雨,仿佛暴怒的幼童大哭大叫撒着脾气,四处踢踹。
峪谷江又涨潮了,上游的水冲下来,湍急无比。
老镇长叹息。
近些年怎么这么多灾多难,根本不想让人把日子过好。
但好在有山坡上有这些安全屋,他们早早转移,早早便做好准备。
狂风砸着门,发出巨响,吹起的巨石狠狠撞在了门上。
门坏了,露出的破洞承受着风压。
孩子尖叫,死死抱住门沿,母亲拉着他往内扯,场面一片混乱。
可那风太大了。
雨也大。
视线模模糊糊的。
飞在空中的石头、树枝都砸在了身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两人被风吹倒了,在山坡上顺着风往下滚,掉入湍急的水流里。
暴听瞧见了,眉梢紧蹙。
他安置好潮安,汇聚全身玄力做了一个水护罩,牢牢罩在这上面。
潮安拉住他:“你去哪?”
“救人。”
潮安说不出那两个字。
别去。
她眼睛湿漉漉的:“那我等你回来。”
暴听将手摁在她的头顶,说:“我是水蜥,水淹不死我,要是被冲到了别处,我还会游回来的。”
“在家等我。”
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将铁盒子取出来,“潮安,拿着这个,这些人会好好待你。”
话落。
他扎头进入雨幕,将门死死锁紧,不留一丝缝隙,一个猛子跳入江中,朝前游去。
视线模糊,水中杂物乱飞,湍急的水推着他不断往前。
终于找到了那对母子。
母亲紧紧抱着孩子,两人滚在湍急的洪水中,暴听借力猛冲,使出浑身玄力,将自己推向他们。
拉到母亲的手臂,他将他们往岸边甩。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虚脱的母亲抓到了岸边的岩石,暴听稳住身子,将他们用力往上推,粗壮的尾巴死死勾着下方的岩石。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强烈的信念迸发出来,他将母亲和孩子推到了安全的岩石上。
洪水太急,一直往前冲。
送出去的那瞬间,因为强烈的惯性,他往后摔,顺着洪水往下冲。
砰——
一块石头猛然砸在他头上,血迹在水中漫开。
逆着游不太现实,他只能顺着洪水往前流,大抵被冲到了海里,就安全了。
水蜥淹不死。
只是要可怜潮安要等他一阵。
等他游回家。
他这样想着。
水中冲击的石头不断砸在他身上,甚至还有锋利的铁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忽然安静了。
一道银光自眼前流淌过,他仿佛化为了一滩水,静静往下流淌。
……
潮安伸出手,想要冲到洪水中去拉已经无力的兽人,手指穿过虚影,触摸到一片虚无。
泪水糊了她一脸,压在深处的记忆被唤醒,心中仿佛扎了无数的荆棘。
连姝闭了闭眼,不忍去看。
奈落眷顾了这位善良的兽人,把他带到了姜末。
也许,算不上眷顾。
…
回溯镜结束时。
潮安的声音都哭哑了。
连姝坐在她身边,静静陪了她许久。
潮安忽然说:“那对母子活了下来,每个月都会来看我,那个孩子成年后离开了镇子,入了兽神神殿,如今就在城里跟在米伊姐姐的后面做事。”
“镇上的人过得也很好。这十几年来,没受过灾,大家都平平安安。”
“每年都也会办潮头宴。”
“只是……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泪水一滴一滴砸入罐中,化为浓郁的悲伤,消失不见。
……
台风停歇后。
她待在家里等暴听回来。
这座石屋经历过超大洪水后,暴听就将它加固起来,重建后的房子十分牢固,洪水都没将它冲倒。
回到小屋。
她将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等着兽人回来。
站在岸边的她、守着门的她、抱着罐子的她……无数的影子交织出等待的痕迹。
只可惜。
那道身影一直没有回来。
这些年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
连姝静默不语,陪着潮安待到了天亮。
潮安抱着罐子,将耳朵凑近了,能听见那微弱的声音,里面的光团轻轻地撞着罐子。
一只手用手帕沾着药水贴在小姑娘的眼皮上。
冰冰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香。
她望着渐白的天色,虚幻中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潮安笑了笑。
“今晚潮头宴,你会回来吗?”
“我有点想你了。”
“嗯,不是有点,是很想、很想你。”
没有回声。
世界一片寂静。
然后。
又一滴泪落入罐中。
“明明我一直都在家等着你。”
“为什么你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