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撤吧!”
为首的幕僚死死攥着靖王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再撑下去,两湖水师就全没了!那铁甲船根本不是木船能挡的,您看看。
——”他指着江面,一艘主力战船正被铁甲船拦腰撞断,船板像碎木片般飞溅,“咱们的船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
另一名幕僚跟着跪倒:“殿下,留得青山在啊!两湖水师是您的根基,没了水师,两湖的水道就成了别人的天下,到时候无论是瑞王还是十七殿下谁都能踩着咱们过!”
靖王猛地甩开他们的手,指甲因用力扣住栏杆,甲缝渗出血丝。
他望着江面上漂浮的木板、断裂的桅杆,听着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哀嚎,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那艘被撞断的主力战船,是他去年亲自监工打造的,用的是闽地最坚硬的铁力木,此刻却像玩具般散架,连带着船上三百名精兵,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你们快去挡啊!给我挡上去!”
靖王对着混乱的船队嘶吼,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可剩下的战船早已吓破了胆,铁甲船每一次转向,都能让它们四散逃窜,有的甚至慌不择路,撞在了自家船舷上,激起更混乱的哭喊。
杜尚清的铁甲船根本不管这些,烟囱喷着黑烟,像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船队里横冲直撞。
它的撞角精准地挑开木船的甲板,炮口时不时喷出火光,将试图顽抗的战船炸得千疮百孔。
那些曾让靖王引以为傲的“江防利器”,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殿下!您看萧将军!”
幕僚指着远处,萧猛正带着几艘小艇在水里捞人,可铁甲船一个转向,浪花就掀翻了两艘小艇,萧猛自己也被卷进漩涡,半天没露出头来。
靖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血气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幕僚们说得对,再耗下去,两湖水师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可他不甘心——那是他花了五年心血,从北蛮换来战马、从江南购来木料,一点点攒起的家底,是他对抗瑞王、问鼎天下的底气,怎么能就这么被一艘铁甲船毁了?
“撤……”靖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万钧之力。
幕僚们如蒙大赦,立刻嘶吼着传令:“撤退!全军撤退!”
信号旗升起的瞬间,残存的战船像得到特赦,拼了命地往芦苇荡钻。
铁甲船并没有追赶,只是在原地打着旋,烟囱喷着的黑烟在江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像在无声地宣告胜利。
靖王站在倾斜的旗舰上,看着自己的船队仓皇逃窜,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和哀嚎的士兵,忽然一拳砸在栏杆上,指骨碎裂的声音混着江风传来。
“杜尚清……十七……”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淬毒般的恨意,“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铁甲船的烟囱依旧轰鸣,江面上的血腥味与煤烟味交织在一起。
杜尚清站在甲板上,望着靖王船队消失的方向,对身边的护卫道:“盯紧他们。受伤的狼,才更要防。”
而十七扶着船舷,望着那片渐渐平静的江面,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胜仗,只是暂时的。靖王的恨,瑞王的野心,还有京城的暗流,都在等着他们。
江南的路,依旧不平。
铁甲战船的烟囱仍在缓缓吐着烟,江面上的欢呼像潮水般漫过甲板。
县尉张着嘴,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守了半辈子码头,见过最大的船也只是运粮的漕船,哪见过这种不用风帆、浑身裹铁的怪物!
老尹队长摸着铁甲船的钢板,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喃喃道:“这玩意儿……箭射不穿,石砸不破,撞起来比攻城锤还狠……”
他身后的禁卫军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光。
柳明吉扶着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久居朝堂,看过兵部绘制的各路战船图谱,却从没想过船能造成这模样。
“无烟而自行,无帆而疾行……”
他捋着胡须的手都在抖,“杜先生这是……造出了水上铁壁啊!”
十七站在甲板中央,望着那门塞在船垛的黑铁炮,心脏仍在砰砰直跳。
他想起第一次在京城见杜尚清,是在东宫的藏书阁,先生抱着本《天工开物》,认真的告诉自己,“利器能安天下”。
那时他只当是书生空谈,此刻才懂这话里的分量。
“殿下,这船……”老尹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敬畏,“若是多来几艘,江面上谁还敢挡路?”
十七忽然笑了,眼里闪着亮光。他仿佛看见一支铁甲船队破开晨雾,舰首的撞角泛着寒光,披荆斩棘的撞开一切阻拦自己的战船。
靖王的木船、瑞王的水师,在这样的力量面前都成了朽木。
直抵京城时,护城河上的水寨会像纸糊的一样崩塌,那些盘踞京城的势力,该会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先生,”十七转身看向杜尚清,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炽热,“这样的船,能多造几艘吗?”
杜尚清正低头检查炮管,闻言抬了抬眼:“江南的铁矿够,工匠也有,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欢呼的士兵,“造一艘耗费银子,足够养黑云骑所需的半年嚼头。”
十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退缩:“银子可以筹,铁矿可以采。只要能造出这样的船,再多难处,我们都能扛。”
柳明吉在一旁听得心头微动。他忽然明白,这铁甲船震撼的不只是战力,更是一种底气——一种能让乱世中的人们相信“可以赢”的底气。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铁甲船的烟囱又开始轰鸣,准备驶向江心岛接应流民。十七望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握紧了拳头。
有这样的船,有这样的人,那座魂牵梦萦的京城,那片渴望太平的天下,终有一天,会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