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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卷:暗流300
    “你都这样说了,我若是说不好,你不得跟我闹?”慕语迟挑了一把唢呐试了试音,坐在近旁横放的一块石碾上,吹出一段激扬的前奏后换了古琴,边抚琴边唱:“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歌声住,人环顾,邀月同宿青山深处。英雄谁属?非我莫属!热血尽,化尘与土,只为博你嫣然一睹。梦醒处,来时路,晨风吹动谁家旗鼓?英雄谁属,非我莫属。历经千辛万苦,只为换你芳心如故。英雄谁属?非我莫属……”石碾轻晃,她露在衣裙外的脚尖踩着节拍,勾起又放下,如它的主人一般随性、洒脱;玉石一样的脸庞覆上了火的颜色,生动得耀眼夺目;那双总是冷清的眸子此时盛满了温热的笑意,染了月光的柔和与火光的热烈,有看透浮世繁华、沧笙踏歌的从容,有看淡悲欢离合、历经千帆的坦然,流泻着圣洁又妖异的割裂的美。高高扎起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渴望自由却被束缚的灵魂,想要有一次自由的飞舞。她的音色清透,纯粹而自然,清洌中透着慵懒,宛如雨后凝聚在叶片上的水滴,缓缓滑过翠绿色的叶面,滴落在廊檐下的水洼,舒缓,安闲,无牵无挂。

    

    一曲毕,有人听痴了,有人看痴了,有人想痴了,也有人始终清醒地欣赏着这赏心悦目的美景。有人道:“这歌真好听,不知是哪位先生写的?”

    

    慕语迟笑道:“十二月侍的邀月。他精通各种乐器,擅长填词作曲,这首《英雄谁属》是我们第一次聚在梅林一起赏梅时他的乘兴而作。你们若想学,回头来找我拿乐谱。”

    

    又有人道:“掌门,能请您再唱一首么?最好还是邀月先生的作品。我们想听。”

    

    “好啊,多谢你喜欢。那……我就再模仿邀月唱一首月侍都非常喜欢的《沧海一声笑》吧!”慕语迟望着快要西沉的明月,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她闭目静心,不让自己沉溺于往事,用男子特有的磅礴狂放的嗓音唱道,“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啦啦啦……”

    

    气贯云霄的旋律,意境隽永的歌词,沧桑豪迈的唱腔,将众人置身于血雨腥风,快意恩仇的江湖。百转千回后,刀光剑影黯淡,鼓角争鸣远去,黄尘古道湮没,烽火边城荒芜,世间的是非恩怨都消散在时间的长河里,终究成为过眼云烟。回首红尘,多少兴亡事,皆付笑谈中。剑胆琴心的英雄豪杰,历千劫百难,已得失随缘,只把昔日的万千豪情,化作月下的仰天大笑,就着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修仙之人皆修习音律,即便不十分精通,也绝不会是门外汉。一曲未毕,有人跟着小声哼唱,有人踏歌起舞。慕语迟甚是欢喜,抱起一坛子酒笑道:“我十二岁接管月侍,十四岁正式成为他们的首领。这坛‘今朝醉’是破月为了庆祝我上位一周年,也是为了我十五岁生辰所酿,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夜,我们唱月侍的歌,自然要喝月侍酿的酒才应景。这坛酒我与诸位共饮,惟愿你们清风明月常伴,有问英雄谁属的万丈豪情,也有沧海声一笑的自在洒脱!一生逍遥快活,如意圆满!”眼前一张张笑意盎然的脸庞渐渐模糊,另一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她忍住心头疼痛,默默祝祷:安息吧!我一定会在这世间留下你们来过的证明!如她所料,不久之后,这两首歌曲便风靡三界,取代《江湖情》成为江湖人的心头好。若干年以后,它们依旧在世间传唱,而月侍的故事则被写成各种话本,一代一代,千古流传。她完成了当初对月侍的承诺:让每个人的名字被铭记。

    

    不过眨眼的工夫,喝酒的不喝酒的都已将杯盏举至胸前。慕语迟脚尖轻点,化作一道白影从众人身前掠过,数百只白玉盏里便盛上了浅碧色的,芳香沁脾的酒。

    

    慕语迟举着酒坛,面朝松骨峰,神色庄严:“敬梦想,敬自由,敬自己!”

    

    众人齐声应和:“敬梦想,敬自由,敬自己!”那声音裂石流云,如即将踏上征程的将士正在热烈地回应将军的号召。

    

    楚颖的目光转了一圈,没看见月公子,也没看见余欢。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月公子是梅染!只是,既然要来凑热闹,为何还要易装而行?在这最激荡人心的时刻,又何为不在?怕众人不自在,放不开手脚?大概是了。任他如何心思奇巧,怕是也想不到,此时的梅染已到了生死边缘。

    

    结界内,梅染去了伪装,恢复了容貌。他倚着主殿前的红豆树,痛得面无人色。余欢用灵力护着他的心脉,急道:“先生,静心,清心,守心!”

    

    梅染捂着胸口,像缺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气:“我……我控制不住!余欢……余欢……我尽力了!我当真尽力了!可是,我……我还是克制不住!我想要她!想要她!”他看着手腕上越勒越紧的凤羽云纹手链,惨笑道,“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她的怀里……”

    

    余欢面色大变:“她已是别人的妻,您怎可生出这样的念头!”

    

    “为何不可?她的姻缘树上,没有花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与谢轻晗并不是真正的夫妻,我有机会得到她!”梅染狂笑一阵后又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等我醒来?为什么?难道她一点都感受不到我的心意?是我藏得太好了?还是她压根儿就没把我当成一个男人?”他忽地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仇视着余欢,青筋暴跳的手杀气腾腾地捏住了他的脖子,“你为什么不去替我拿解药?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在意她!你明明都知道!”

    

    凤羽云纹手链闪着红光,如利剑一点一点切着他的手腕。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已切断了他的手筋。那团裹着他双脚的红色光芒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如天火燎原,只剩纷纷灰烬。而当这团红光将梅染全部包裹时,他就会灰飞烟灭。想到此,余欢顾不得自己已命在旦夕,攒足余力将一道符咒打入梅染的身体。呼吸间,梅染手一松,晕了过去。余欢扶着他,看那光慢慢淡去,看手链恢复到日常的松紧,红着眼道:“那人果然没说错!此女是祸根!留不得!”

    

    此时此刻,慕语迟已饮尽杯中酒,指着一株松树道:“来吧!将你们每个人的愿望结成茧,挂在这树下。待心愿实现之日,再来看它破茧成蝶。蝶灵会将你们现在的心境分毫不差地再现,你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和成长。”

    

    众人压下心头欢欣,迟迟不肯动作。这松骨峰之所以被称作松骨峰,就因为这株高可参天,粗壮无比,与天地同寿的赤骨松,和那块陪伴了赤骨松千万年,无惧风吹雨淋,丝毫不见消减的巨石而得名。它们是月灵山的圣物,更是一种精神象征,是不容冒犯的。因而,众人在迟疑之余又有不敢表露出来的雀跃。

    

    “以后,这就是咱们碧霄宫的许愿树了,你们有什么愿望都可以来这里许。”慕语迟捡起一片树叶,在上面写下“敬自由”三个字后挂在树枝上,“我这个人没什么远大理想,只愿三界无战事,碧霄宫永远是碧霄宫,你们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桔梗拉了拉她的手,天真地问:“为何是‘你们每个人’,而不是‘我们’每个人呢?”

    

    慕语迟怔了一瞬,旋即笑道:“你们的愿望实现了就等于我的愿望实现了。没有区别。”

    

    谢轻云知她心意,忙岔开话去:“许愿这事你们都这么谦让的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争先恐后,唯恐慢了一步找不到中意的地方安放心中所愿。见方星翊没动作,慕语迟多少有些诧异:“你为何不去?”

    

    “我还没想好。”方星翊暗自叹了口气,玩笑道,“等我想好了再来。”

    

    谢轻云调侃道:“该不会,是上神你所图甚大,你怕把这树承受不起吧?年轻人,别那么贪心。学学我,只许自己铁定能做到的事。”

    

    不知怎么的,慕语迟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既是愿望,谁又敢保证铁定能做到?可看谢轻云的样子,显然是十拿九稳。既是十拿九稳的事,又何必许愿?

    

    很多年以后,当谢轻云的蝶灵破茧而出时,它没能见到它那至情至性的主人,也没能见到愿望里的人。在完美地重现了谢轻云许愿时的心境后,它便落地成灰,死得无声无息。对蝶灵而言,破茧而出可能是重生,也可能是死亡。生与死,在愿望成茧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慕语迟没有追问,含笑看着一个个虔诚无比的人,心中十分安宁。待许愿结束,她转过身,指着天边的云霞道:“天亮了。”

    

    晨光破云而出,黑暗散尽,大地流光溢彩,如诗如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众人一致认为这里日出时的风景远胜过琅寰山。哪怕是路边一株很不起眼的野草,也比永安殿中用仙露浇灌出来的仙草更有生命力。

    

    桔梗双手围成喇叭状,对着太阳高声喊道:“你好呀,梦想!你好呀,自由!”

    

    有了起头的人,便不怕没有凑趣的。一时间,问候声此起彼伏,五花八门。众人说着笑着闹着,忘记了一切烦忧。等闹够了,便一个接一个朝山下扑去,翻飞的衣裳如同天上的云霞,轻盈自得,无拘无束。谢轻云走在最后,身形没有往日的半分潇洒,有的只是病体未愈的力不从心。

    

    慕语迟忍下心中酸楚,转身走入一片密林,拿出两个大小轻重都一样的包裹给等在那里的人:“这里面的药品、面具和暗器的用途和用法我都跟你们详细说过。一定要收好,切莫轻易示人。”说完,化出一滴生命水,弹入易向阳嘴里,“你的毒已解,不用再焦心。林前辈那里已安排妥当,以后你们就跟在他身边潜心修行。记住,在你完全掌握北海兵权、在谷雨能独当一面之前,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也不管碧霄宫发生了何事,只要那个说暗语的人没有出现,你们就不能回月灵山,更不能暴露身份。”

    

    闻着空气中突然多出来的一丝清雅药香,易向阳的目光微微发暗:“掌门所言,弟子必当遵从!”

    

    “这块护心镜轻便又坚韧,你贴身戴着,以防万一。”不等易向阳道谢,慕语迟又递给谷雨一件金丝软甲:“刀剑无情,人心难测。这东西刀枪不入,你要随时穿着,切莫离身。”

    

    谷雨红着眼道:“多谢掌门!那……那我们走了……”

    

    “去吧!”慕语迟笑看两人,轻声道,“护好性命,平安回来。我在碧霄宫等着你们!”

    

    易向阳沉默地看着她,沉默着点头,随后拉着谷雨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了踪迹。这天过后,碧霄宫少了易向阳和谷雨。听说,这二人求得慕语迟同意,结伴游历三界,无事不归。而千里之外,林世隐的帐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样貌平凡的无名小卒。

    

    慕语迟一口气还没叹完,张弛鬼魅一样地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只鸡:“你到底是怎么说动林世隐的?那老家伙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栽培新人了。”大约知道慕语迟不会给答案,他十分自然地换了话题,“权力,财富和兵力,是成就大事的根基。离开这三样,谁都玩不转。你有权有钱,只差一支听命于你的军队。姑娘,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方星翊的心微沉:这个人太敏锐了!若是能为碧霄宫所用,语迟的谋划又多了一分胜算。

    

    “你看出来啦?民以食为天。你手的鸡是我辛苦烤的,你没经过我的同意也没给钱就自行取用了。此等大事你打算如何了结?”

    

    张弛啧啧两声:“瞧你,就这么糊弄我,一点信任都不给。罢了,我懒得操心别人的事。”

    

    慕语迟随地坐了,望着太阳眯了眯眼:“藏了一个晚上,我还以为你看完热闹就走,不打算出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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