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听到“格兰赫”的名字，从皇帝嘴里说出，雷德的心口本能一突，迅速调整好情绪，做出聆听的姿态。
“听说这一战，格兰赫身先士卒、忠勇无双。昨夜的爆炸受了点伤，不知现在如何？”苏牧面带关心地问。
“犬子无碍，正在休息。”
雷德骑士的本意，是想让格兰赫在奥古斯都面前多露露脸。
但昨晚的原初爆炸，“躁郁症”的老毛病复发，只能锁在密室中。
“既是忠勇，自当看望。”苏牧一抬手，第三神座的澎湃生命力，流淌在古堡的废墟上，所有人精神一振。
雷德骑士很是犹豫。
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他心里还是有数的，担心奥古斯都权柄一展，“躁郁症”下的混沌污染再也隐瞒不住。
“多谢奥古斯都关心。犬子小病，怎敢劳烦陛下？家族已请名医照料，情况已经基本稳定，医嘱要静养。”雷德骑士赶忙说。
“听说，令郎是心病？”苏牧问。
“……”
雷德骑士视线余光，微微瞥向一旁的虞诗妃。
他当然知道奥古斯都的这位师姐，是一位强大的精神王嗣。
“是。”
苏牧面前，他不敢满口谎言，只能半真半假地说：“请过不少心理医生，还有十一席的五月花家族的精神王嗣，都找不到问题所在。”
苏牧故作困难，“那就很棘手啊。”
“是啊——”
“既然如此，我请第二神主来，帮令郎看看？”
“……”
雷德骑士眼角一抽。
那位死兆暴君？
序列世界有关这位，前诸神牧场皇女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
但到现在旧党内部，除去奥古斯都本人，没有人真正了解这位暴君。
她的华丽蜕变，令列席都感觉不可思议。
明明几年前还是序列议会通缉犯！
摇身一变。
居然从不得不杀的邪神组织皇女，加冕成为黄金黎明的第二神主，获得死兆暴君的主角尊号。
说心里话。
雷德骑士十分羡慕这位皇女的气运。
“怎敢劳烦一位神主大驾？”
这一刻，他心里极其矛盾。
既希望第二神主降临，将不争气的格兰赫从存律的奴役中救赎，又担心家族内部的污染败露，潘德拉贡家族惨遭覆灭。
格兰赫的罪不同于以往任何邪神信徒，他亲手杀了红玫瑰家族的贝尔莎伦，那可是奥古斯都未发迹时的好友。
雷德骑士连想都不敢想，一旦眼前的年轻皇帝，知晓红玫瑰之乱的真相，潘德拉贡家族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天怒！
联想到他在开云的传闻，怕是家里的蚯蚓都要被挖出来竖着劈！
“雷德阁下？雷德阁下！”
苏牧喊了两声。
“是的。陛下！”
雷德骑士惊出一身冷汗，如大梦初醒。
“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就给第二神主发信息，请她来一趟。”苏牧继续走在启什堡的废墟中，“她现在可是大忙人！”
我什么时候……？
坏了。
奥古斯都稀里糊涂落锤了！
雷德骑士的双手紧紧攥拳。
好在第二神主不在北境，合众国离这里也有一两天的时间，等会回去，必须彻底稳定住格兰赫的躁郁症。
“雷德阁下啊。”
“在的。”
雷德骑士有些害怕，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苏牧举起蜡烛打量着，问：“一会儿吃什么啊？”
“什么？”
雷德骑士一愣。
“哦！”
他立即反应过来，笑着说：“我已经安排好，不知道您还邀请什么人吗？”
“金雀花家族。”苏牧开口。
金雀花？
雷德骑士更是错愕。
还没有开口询问，就听见苏牧继续说：“旧党的金雀花，你们，还有海对岸的统治者家族，三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原来是问这个啊！
聊这个他可就不担惊受怕了！
“陛下。”
雷德骑士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们潘德拉贡家族，是因铎长岛最初的血统，当时的因铎长岛还只是，古罗慕路斯帝国的一个北方行省。”
“后来来自莱茵的蛮族崛起，向着东方开始扩张，古罗慕路斯帝国内政崩坏，失去对因铎行省的掌控。”
“潘德拉贡家族就是在这个时候崛起，保护因铎长岛，对抗莱茵的蛮族入侵。着名的骑士王亚瑟，就是我们的祖先！”
提到这位初代骑士王，雷德的腰身立即就挺直了，脸上写满了骄傲。
苏牧看了他一眼。
骑士王？
我熟悉啊！
还有阿瓦隆的湖中妖精。
“但我们最终不是莱茵蛮族的对手，骑士王死后，国家灭亡。蛮族在因铎，建立属于莱茵的王国，即威塞克斯等七国。”
“就是统治者家族的龙家前身，龙家第一次完成因铎全境统一，潘德拉贡家族退出因铎，被迫辗转到加洛林大区。”
“后来，一支来自卡尔玛地区的海盗，成为加洛林的公爵，并征服因铎长岛。至此，因铎进入卡尔玛、加洛林的混血时代。”
“混血时代的第二个王朝，就是旧党的金雀花。现在统治者家族的白玫瑰，就是金雀花后裔的一支。”
“因铎的蔷薇骑士，整合了留守在因铎的古潘德拉贡，金雀花的红、白两支玫瑰后裔，统一因铎的威塞克斯，组成了统治者家族。”
从雷德的口吻不难听出，他自诩纯净的因铎纯血，其余家族，无论是金雀花，还是统治者，都是次等的混血。
苏牧紧接着问：“潘德拉贡家族，是希望留在加洛林，成为旧党的新党魁家族。还是渴望返回故土，夺回骑士王的头衔？”
“！！！”
雷德骑士赶忙回答：“血统往昔再荣耀，也不过是历史的勋章。”
“如今，因铎在新骑士王的统帅下，变得欣欣向荣，潘德拉贡家族已无念想！只想替奥古斯都，看好旧党。”
“哦？”
苏牧充满疑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那红玫瑰之乱当夜，潘德拉贡家族为什么会大举进入因铎。”
“如果不是思乡之情，难道还有元老院不知道的隐情？”
不远处。
一众潘德拉贡家族骑士，听到皇帝的诘问，脸色齐齐一变。
“陛下容禀！”
“说。”
雷德骑士连忙单膝跪地，口吻虔诚，哭诉说：“潘德拉贡家族，自927年从因铎败退，已经在外，漂泊千年！”
“家族子嗣朝思夜想，无不渴望返回故土，哪怕是成为一个小小的当地议员。”
“因此，上一次红玫瑰之子勒孚，勾结「痴愚诡源」引发因铎动乱，潘德拉贡子嗣无不心急如焚，这才冒进返回故土。”
“只为求得故土平安！”
“正是经过上次的事情，让家族上下明白，属于潘德拉贡的因铎时代，终究已经过去。就算返回故土，也不能回到过去。”
“潘德拉贡家族能有今天的荣耀，全都是吾神界鸮的恩典，祂许诺我们返回故土，可那一次我们令祂失望了。”
“因铎早已不是潘德拉贡的故土，旧党与加洛林才是真正的家园！”
“因此，潘德拉贡子嗣早已明白，往后的日子是守护旧党的秩序，不再有非分之想。”
“望奥古斯都明鉴！”
雷德骑士声泪俱下。
虞诗妃听得分外感动，这些言辞背后的感情无比真挚，显然，对方说的就是此时的心里话。
“望奥古斯都明鉴！”
潘德拉贡家族的一众骑士纷纷单膝跪地。
他们的恳求回荡在废墟之上。
苏牧垂眸，冷冷望着他们。
虽然此刻的感情无比真挚，但促使这种改变的，不是真正的明悟。
很有可能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家族——危如累卵！
五号周海博士死亡，一号康斯坦丁下落不明，失去「痴愚诡源」的强大支持后，潘德拉贡家族不得不收敛爪牙。
雷德用来说服恩刻杜的话，正是他自己心中所想——保住潘德拉贡家族，保住他的血脉子嗣。
“说得好啊。”
苏牧露出笑容，俯下身子，扶起雷德，说：“今时不同往日，阿瓦隆岛的妖精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因铎有了新的骑士王。”
“我想，旧党的党魁家族，也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起来，都起来吧！”
雷德骑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中长舒一口气，还好他对这场问询早有准备，否则一旦引起皇帝怀疑，潘德拉贡家族真就要灭族了。
“我在此，预祝潘德拉贡家族凯旋！”苏牧说。
“奥古斯都请！”
雷德骑士露出笑意，说，“宴席已经备下，让潘德拉贡家族沐浴在黎明的光辉下，诛尽一切背叛旧党的罪孽！”
“请！”
潘德拉贡家族的庆功宴格外热闹，所有人都围在苏牧身边，试图向他敬献虔诚，一位位骑士举杯上前，一饮而尽。
宴会气氛正盛时。
雷德骑士起身，准备去一趟厕所。
苏牧透过人群，望了一眼对方离开的背影，却依旧端坐主位。
他和虞诗妃，谁都没有悄悄跟上去的意思。
应付着骑士们的狂热。
潘德拉贡家族的家主，小心翼翼、再三检查，确定皇帝与虞诗妃没有跟来后，迂回几次，快速走进启什堡废墟下的密室。
里面传来怪物的嘶吼。
雷德骑士看到了，被恩刻杜留下的原初炸弹，引爆体内污染的格兰赫，「痴愚诡源」的污染令他无比痛苦。
他却只是无能地，不断注射血清。
“加大药量！”雷德骑士咬着牙说。
“家主。这会……”
“加！”
“是！”
格兰赫的嘶吼更加疯狂，身体开始异变，大量污染流淌而出。
密室门外的台阶上。
阿瓦隆的骑士王，红玫瑰的好友，阿莱克雅愤怒地看见真相！
是潘德拉贡！
她捏紧拳头。
『吾王。冷静！』薇薇安夫人急忙提醒。
『嗯！』
阿雅恨恨点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