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体内那股怨气再次翻涌，几乎要冲破丹田。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整个人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中鸦雀无声，无人敢动。
良久，温若寒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色渐渐退去，声音恢复了平静：
“滚出去，继续找温晁。”
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温若寒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几道血痕，目光幽深如渊，久久不语。
半晌，一位长老轻咳一声，拱手道：“宗主息怒。属下有一事禀报。”
温若寒抬眼看他。
三长老上前一步，低声道：
“属下新收了一名弟子，心思机巧，足智多谋。前些日子，属下采纳了他的计策，连灭三个小世家，兵不血刃。此人颇有些能耐，不知宗主可愿一见？”
温若寒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带来。”
不多时，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从殿外走入。
那人一身低等弟子服，身形微微躬着，脚步轻而急，像是怕惊扰了殿中威严。他走到殿中，不敢抬头，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额头几乎触地：
“孟瑶，见过宗主。”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拘谨和敬畏。
温若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就是你，献计灭了三个世家？”
孟瑶跪在地上，微微垂首，语气谦卑：
“弟子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主意。真正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是诸位长老和将士。弟子不敢居功。”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很周全——既承认自己出了力，又不抢功，把功劳让给长老和将士。
温若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孟瑶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突然，一股磅礴的威压从玄铁大座上倾泻而下，如泰山压顶，直直碾向跪在殿中的身影。
孟瑶的身体猛地一颤，面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紧牙关，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紧，却硬是没有倒下。
温若寒的目光依旧冷淡，威压却一分一分地加重。
孟瑶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没有求饶，只是咬着牙硬撑。
良久，威压骤然散去。
孟瑶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却又迅速稳住身形，重新跪好，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屈辱之色。
温若寒看着他，终于开口，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如今百家发起射日之战，你以为，联军能否得胜？”
孟瑶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神情认真又郑重：
“弟子以为，百家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不过是一盘散沙。金氏暗中投靠，聂氏孤掌难鸣，蓝氏虽强，也不过是一隅之力。
百家联盟，名为同仇敌忾，实为因利而聚。利在则合，利尽则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
“而温氏兵强马壮，宗主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同期修士中无人能敌，更何况，如今这些新一代的宗主。即便几大世家宗主联手，也未必是宗主的对手。”
温若寒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
“听说蓝聂两家最近搞出不少小动作，符篆法器层出不穷。你以为如何？”
孟瑶沉吟片刻，开口道：
“弟子以为，符篆法器终究是外物，锦上添花尚可，雪中送炭却难。再精妙的法器，也要看谁来用。蓝聂两家虽花样百出，却改变不了根本。”
他抬眼看着温若寒，语气更加恭谨：
“任何花样，在宗主的绝对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温若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孟瑶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位魏公子……”
他脑海中闪过关于魏无羡的种种传闻，深知此人的手段，确实不容小觑。但温若寒想听什么，他很清楚。
“他虽曾以一己之力夺回莲花坞，但那不过是借了诡道之便，趁温氏守军松懈之机。若真刀真枪地正面交锋，未必能讨得了好。”
他微微垂首，语气笃定：
“况且他失了金丹，又不出战，只在后方做些符篆法器，够不上威胁。”
温若寒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贬低了蓝聂两家的符篆法器，又轻描淡写地否定了魏无羡的威胁。每一句都说在了温若寒最想听的那个点上。
“你倒是看得明白。”
孟瑶微微垂首：“弟子不过是有感而发。”
温若寒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刺向孟瑶：
“那依你看——温氏如今最大的隐患，在何处？”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这个问题，答不好便是万劫不复。说百家联军——平庸，显得无能；说内部人心——危险，稍有不慎便是离间之罪。
孟瑶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弟子以为，最大的隐患，不在外，在内。”
温若寒眼神一厉。
孟瑶不慌不忙，继续道：
“温氏兵强马壮，宗主修为盖世，百家联军不足为惧。可正因如此，容易骄纵轻敌，将不败之地走成败局。 前次莲花坞之失，便是一例——非温氏不敌，而是轻敌所致。”
他的语气恭谨而克制，没有半个字指责，却句句点在要害。
温若寒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审视过后的满意。
他自然是看不上魏无羡那些小动作，确实也不认为他的诡道有什么了不起，只觉得自己儿子太废物。
听到孟瑶这番分析，心情顿时舒畅起来，对这位年轻人多了一丝欣赏，不由问道：
“既如此，你愿不愿意助本座打下这片基业？”
孟瑶猛地抬起头，眼中适时闪过一丝惊喜——既不太过夸张显得虚假，也不太过收敛显得无意。
“弟子……弟子何德何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随即叩首下去，额头碰在地砖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能为宗主做事，是孟瑶天大的福分。”
温若寒看着他伏低的脊背，淡淡道：“从今日起，你暂且记在本座名下，做一名记名弟子。”
孟瑶的身体微微一颤。
“若是你做得好，本座便收你为亲传弟子。”
孟瑶再次叩首，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宗主大恩，孟瑶铭记于心。日后必定肝脑涂地，为宗主分忧，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温若寒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下去吧。”
孟瑶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恭敬地站起身，后退几步。
退出殿门之前，他停下脚步，面朝三长老，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挚：
“多谢长老引荐之恩。孟瑶能有今日，全赖长老提携。”
三长老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好好为宗主做事便是。”
孟瑶直起身，又朝三长老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走出殿门。
步伐依旧轻而急，脊背依旧微微躬着，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帘下，有一抹暗色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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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日之征打得如火如荼，前线硝烟弥漫，后方亦不平静。
远在姑苏的云深不知处，这一日也失了往日的幽静。
山间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只有“咚咚咚”的敲击声和“哗啦啦”的搬运声。留守的长老们纷纷从各自的院子里探出头来，循声而去——
然后，他们的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满山遍野的鬼魂，正忙碌在蓝氏被烧毁的废墟上。
有的搬砖，有的和泥，有的上梁，有的砌墙。每一个鬼魂都身着统一的白衣，面容平和，动作有序，远远望去，倒像是蓝氏平白多了许多新弟子。
须发皆白的九太上长老从闭关处出来，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神色凝重道：
“云深不知处千年仙府，灵气浓郁，又有护山大阵……寻常邪祟绝不可能上山！这些鬼魂……这些鬼魂是从哪来的？！”
七长老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回跑，声音都劈叉了，雅正在后面疯狂地追：
“我的护山大阵！我的大阵啊——是不是已经被邪祟冲垮了？！”
“快去禀报先生！”有人喊道。
立刻有弟子飞奔而去。
这边还没跑出几步，那头已经有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魏无羡正舒舒服服地斜躺在一棵玉兰树的枝桠上，一条腿随意搭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转着那支黑色长笛，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悠闲得像是在郊游。
“魏婴——！”
蓝启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怒。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胡须都气得直抖，指着满山的鬼魂，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是怎么回事？！”
魏无羡连忙从树上翻身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叔父，之前在莲花坞你们不是见过吗？它们不要工钱，不用吃饭，还不嫌累。多划算啊！”
“你、你……你前几日问我要藏书阁的结构图，就是为了这个？”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些鬼魂的手都在抖，语无伦次，
“你让它们……在云深不知处……搬砖？”
“对啊，叔父，他们还会雕花、上梁、刷漆呢。这次我找的可都是能工巧匠。”
魏无羡认真地回应，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你看，它们干得多快。这才一会儿功夫，那边的地基都打好了。”
蓝启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方才跑去看护山大阵的七长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
“护山大阵……完好无损。”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了魏无羡。
十九长老站了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沉如铁石：
“成何体统！我蓝氏立家千年，从未与鬼祟为伍。今日若开了这个头，日后仙门百家如何看待我们？列祖列宗的颜面往哪里搁？”
魏无羡歪了歪头，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何须他们看待，要是敢有人乱嚼舌根，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顿了顿，神态变得天真：
“再说，您老愿意自掏腰包出钱请工匠？”
十九长老一愣。
魏无羡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算起了账：
“蓝氏现在公中的钱，一大半都拿去支援前线了。买木材要钱，买石料要钱，请工匠更要钱。您算算，重建藏书阁、讲堂、精舍、回廊……这得多少银子？”
他抬头看向十九长老，眼中满是真诚：
“免费的劳动力，他不香吗？”
十九长老板着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三长老适时站了出来，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
“老十九啊，我觉得……这挺好的，无羡这也是为我们蓝氏着想嘛。”
五长老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干得又快又好，还不用我们操心。不过——”
他看了魏无羡一眼，“无羡，这些材料是从哪来的？”
魏无羡打了个响指，笑嘻嘻地说：
“说到这个，诸位叔伯尽可放心。材料都是它们拿自己在山里找到的宝贝去换的——没偷没抢，不犯法，不违规。正经交易，童叟无欺。”
众人闻言，嘴角微微抽搐——这些鬼祟真可怜，被无羡盯上了，不仅要出钱，还要出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魏无羡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一脸真诚地补充道：
“诸位叔伯放心，我跟它们是互惠互利的。它们帮我做了事，我自然也会用等价的东西交换。”
众人竖起了耳朵。
魏无羡继续道：“愿意轮回的，我会度化它们，助它们往后入轮回。若是不愿意的，我也帮它们净化了怨气，下了禁制，保证它们不会害人。”
他没说的是——他还给愿意修炼的鬼魂教了自己脑子里出现的鬼修功法。这件事说出来怕长老们接受不了，便暂且按下不表。
一时之间，在场的长老们神色各异。
若说从前，他们对“鬼魂”二字唯恐避之不及。可这些日子与魏无羡朝夕相处，他们早已见识过他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也渐渐明白——他对鬼祟的看法，与世人不同。
在他眼里，鬼魂未必都是恶的，人心反倒比鬼魂更难测。
这番话听着听着，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十九长老依旧板着脸，眉宇深锁，神色忧虑。
他身旁的十六长老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
“老十九，这孩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族中青壮都出战了，又是多事之秋，工匠都不好找。你我那把老骨头，总不能亲自上房梁吧？”
十九长老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五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后顾之忧，不花家里一文钱，还能把事儿办了。”
十七长老更是高兴得抚掌大笑：“我举双手赞成！无羡，你这些鬼魂还有没有？再多招点来！把那山林也修整一番！”